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濯缨 > 第二十九章、人在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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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五丈原。

  我的兄弟们进入潼关后,经历了人生中最为艰难的战争,人数从两千锐减到八百人,还有一百多兄弟受了伤,行动不便,加之元宵节已近,所以到达五丈原之后,我向大帅提议,就地驻扎休整,他点头同意,大军便在五丈原上安营扎寨。

  五丈原地处岐山,三国时蜀国丞相诸葛亮六出祁山,最后星陨五丈原,“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后人到此,大都会生出许多人生无常、壮志难酬的感慨。

  兄弟们买酒买肉、埋锅造饭,喧嚣声渐起,慢慢冲散了几日来的沉闷气氛。

  在军中,打仗和死人原本平常。死者长已矣,活着的还要继续,我们不能背负着悲伤投入下一场战斗。

  但悲伤真的就如同天空中的云雾,当风起时就随风远去了吗?

  天空是一个广阔的怀抱,接纳了无数的云雾,风只能把云雾从一个地方吹到另一个地方,但云雾始终还在天空。

  我的心是另一个天空。

  我把悲伤转移到某一个角落收藏,然后我做出快乐的样子。我依然信口开河,我依然我行我素,但没人的时候,那些悲伤会如同云雾,从心底的一个角落升起,慢慢展开,把我包围。

  我和我的兄弟们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起开着粗鄙的玩笑,即使忽然发现,某一个兄弟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我们中间了,我们的脸上也不会有露出悲伤,我们会立马转换话题,让自己,也让别人不要想起某张熟悉的笑脸。

  还有,虽然知道我在渭水之滨濒临绝境之时,大帅并非置我于不顾,而是正日夜不停、衣不解带地拼杀以便向我靠近,我对他的猜疑基本解除,但长山的那个风雪之夜,那些袭击长山的官兵和我的兄弟的喊杀声依然偶尔会在我心中回荡。

  但我不会问他,他也从未说起。

  大帅邀请我一起去诸葛亮庙,他欣然前往。

  五丈原上有诸葛亮庙宇,称“忠烈武侯祠”,气宇轩昂,古朴典雅,祠后有诸葛亮的衣冠冢。

  我和他恭恭敬敬地给武侯坐像叩头、上香。

  在存有游人墨宝的后殿,我们见到了许多文人墨客的题字,其中一幅字吸引了我:“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落款是“丙寅年七月既望,湖海散人罗贯中敬题。”

  我又想起在红叶寺外,那个冒着风雪萧然远去的身影。

  没想到他也来过五丈原。

  祠内有四十块石刻,是岳飞所书的《出师表》,笔法雄健,大气磅礴,他久久站在石刻前。

  “同样是北伐,但岳飞和诸葛亮是不一样的,”回来的路上,他对我说,“诸葛亮是为了讨伐曹魏,一统中原,岳飞却是为了驱除胡虏,光复汉室江山。”

  他站住了,望着北方的天空,“有朝一日,如果我们能够壮大到左右天下局势,也要学岳飞北伐!将异族从我们的土地上驱逐出去!”

  他的身影像一柄利剑,站立在苍茫的天空下,仿佛能刺破阴霾的天空!

  那一刻,我对他的敬佩油然而生。

  “若有那一日,我当全力助你!”我对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我相信,在汉人心中,文天祥、赵时尝那些人的梦想,只是在沉睡,但并未死去!”

  在同窗共读的日子里,我们情同手足,但我对他从来没有敬佩,我甚至认为他做事中规中矩,缺乏灵机应变,难以担当大任。

  但他被薛越挡在潼关之外,欲擒故纵取道河北,龙门设伏击败薛越前锋,分兵袭取潼关,种种设计让我惊觉,今日的他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他,他临危不乱运筹帷幄,那是货真价实的将帅之才啊!

  在渭水北岸的对峙中,双方势均力敌,倘若开战,即便取胜,也是惨胜,但他居然轻易化解了那场战争!

  他在阵前告诉薛越,朝廷已经削王保保兵权,此战若胜,于事无补,若败,则雪上加霜。倘若不信,双方休兵三日,三日之内,必见分晓!

  果然,三日后,薛越收到兵部文书,王保保不再总领天下兵马,薛越所部直接受皇太子节制,现今回兵云中驻扎。

  同时,他也收到兵部的文书,命其剿灭逃匪后待机移师江南,准备剿灭张士诚。

  薛越缓缓退兵,一场战事消于无形。

  我还记得薛越离开时最后回望的那一眼,犀利,凌厉。

  “我们还会见面的,薛越,苏赫巴鲁!”我低声地说。

  我不知道他是怎样运作成的这件事,我也不曾问他。战争,是政治争斗的延续,政治争斗,也无非是借势用力,朝廷中嫉妒王保保的人不在少数,而且都大权在握,如果利用好他们的力量,削去王保保的兵权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惜我对此只能不懂装懂了。

  我第一次对他有了敬佩之感,我和别人一样叫他“大帅”,少了些戏谑之意。

  元宵节后的第二天上午,天气晴朗,我漫步到大帅的帐前。

  “军师,大帅不在。”帐门口持枪守卫的亲兵对我说,那是一个有张娃娃脸的小伙子,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脸的稚气。

  “哦,知道大帅去哪儿了吗?”

  “嘻嘻,大帅去…画画去了!”娃娃脸笑着说,“军师你如果有急事,到左边第七个帐篷找他。”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会画画?扯淡…你笑什么?”

  他立马绷住脸,“军师,我没笑,嘻嘻!”

  我往左走到第七个帐篷。

  门口依然站着卫兵,卫兵本要阻拦,但见是我,就放行了,我掀开帐门走了进去。

  那厮居然…真的拿着支画笔,但一动不动,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

  她坐在他的前面,一动不动。

  这是被传说中的孙猴子使了“定身法”?

  我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收回眼光,叹了口气,“又白费了!”

  “他的眼神色迷迷的!”我对她大声说,“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们在画像!”她小声说,“别说得那么难听好吧?”。

  拜托,画像需要死死盯着一个人看么?

  “绘画讲究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以形写神,形神兼备,这,你就不懂了”他带有几分得意地说,“动笔前要做到意存笔先,我不仔细观察,意从何来?可惜我刚刚找到感觉,你就给我打乱了,又得重来!”

  “切切,你的意在多年前就有了,经过这几年的酝酿,早就瓜熟蒂落,呼之欲出,我刚才看到你眼中冒火…”我喋喋不休,又转向她,“你根本犯不着傻坐在这儿给他看,你听说过王冕画马要弄匹马五花大绑放在堂前,死死盯上两天再下笔吗?你听说过吴道子画鸟要抓只鸟吊在屋梁上看两天再画吗…他找个理由然后肆无忌惮地看你啊!”

  她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还是比较相信他!”她点点头对我说,“岐山还有个周公庙,你要不要去拜拜?”

  我想了想,拉张椅子坐下来,“算了,我也要学绘画,其实我从幼年时期就对绘画充满兴趣!”

  他想了想,说:“完了,我大帐你温着壶上好长安琼苏,不知火候到了没有,我得安排个懂酒的人去看看!”

  我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在我面前,谁他妈敢说比我懂酒?”

  我走进他的大帐,大帐里燃着个火炉,炭火燃得正旺。火炉边放着一大一小两个铜壶,大壶烧着水,小铜壶温着酒,阵阵酒香从壶嘴儿溢出。

  我抓起酒壶,尝了一口,香醇绵长,果然是好酒!我们刻意避开长安,从北边绕道往西,他怎么会买到长安琼苏?不会是派出的斥候还身兼买酒之责?

  我喝了会儿酒,看了看大帐中的卧榻,从火炉边提起那壶热水,全部浇在褥子上。

  再喝了会儿酒,我把帐门口的娃娃脸叫进来,指着湿淋淋的褥子让他看。

  “大帅居然尿床!”他张大了嘴,“我怎么不知道!”

  我抬手,做了个小声的手势,然后沉痛地点了点头,“大帅英明神武,天纵奇才,却得了个尿床的毛病,悄悄看过多少名医都不见效啊!唉,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谁能事事顺心呢?”

  我看看帐外的阳光,“幸亏今天阳光好,你叫两个人把褥子拿出去晒着!”

  很快,两个人跑到帐门口,娃娃脸把湿淋淋的褥子抱到帐门口,交给他们。

  “跟着我!”我对那两个人说。

  我领他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让他们在两棵树之间拉了根绳子,把褥子搭在绳子上晒着。

  立马围上来一群人。

  “谁尿床了?嘻嘻!”

  “一片汪洋,气势不凡啊!”

  “有个性!哈哈!”

  我严肃地扫视了人群一眼,“关于大帅尿床这件事,大家,哈哈,就不要乱说了,啊?传到大帅耳朵里,他会难为情的,虽然他脸皮比较厚,啊?”

  大伙“轰”的一声笑开了,人越围越多。

  我更加严肃地说:“即便是尿床,大帅尿的和你们尿的也是不一样的,看看!一泻千里、气势如虹啊,你们谁能尿得出这种境界?这规模、这流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你们再仔细看看,它像不像一幅地图?我估计他尿床时一定做梦了,梦见自己绕着这块地方尿一圈,这地方就是他的地盘了。”

  我呷了口酒,转身离开,临走时我对那群人说,“大帅尿床这件事,还是要保密,防止被敌军斥候探到了!当然,同袍之间聊聊也未尝不可,知道的人多一点,关心大帅的人就多一点,对吧?大帅和我们同生共死,患难与共,自己兄弟,不必见外。另外,褥子晒干了收回去放到大帅床榻上!”

  我晃晃悠悠地回到自己的营帐,在营门口看见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神神秘秘地说着什么,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嘻嘻,那个大帅居然尿床!你信吗?”

  “不会吧?”

  “真的,小罗告诉我的,他看到大帅的褥子在十字路口晒着的,要不我们去看看?”

  “看看就看看!”

  三天后的一天上午,我给蓝玉讲解《孙子兵法》的《谋攻》,我已经给他讲完了《始计》和《作战》。这孩子冰雪聪明,我只需讲解一遍,他就能懂得差不多,然后自己温习,提问。

  “为将者,最忌纸上谈兵,你听懂我讲的内容之后,还要注意观察大帅怎么指挥军队行动,要让之近十万人行动一致,进退自如,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你很聪明,假以时日,必可当大任,”我拍拍他的脑袋说,“但有一件事你从今天起牢牢记住,那就是势不可用尽,用尽则祸必至。这就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之所以锐不可挡,是因为它有势,其势用完就成了强弩之末,必然坠落下来。”

  “你明白了吗?”

  “有点明白,我想想!”他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我,说。

  “去找十三叔,让他教你点武艺,在战场上混,没两把刷子是混不下去的!”

  “好咧!”

  我再去找大帅,我直接去了第七个帐篷。

  “大帅在里面吗?”我问帐门口的卫兵。

  “没有,出去了。”

  我径直走进去,果然没人,但一幅画挂在屋中。

  她站在画中,目如秋水,带着盈盈浅笑。

  意在笔先,形神兼备,果然…有几分水准!

  我想了想,取下那画,卷好了放入袖中,昂然走了出去。

  我慢悠悠地走到他的大帐,他正拿着支在一张地图比划着。

  “你来看看,我们下一步往那条路走?”

  我看看地图,“走丝绸之路古道,出了潼关往西,再没有能与我们抗衡的军事力量了,即便有一些马匪或者朝廷的驻军,他们不明我们的底细,也不会主动和我们结怨。”

  他点点头。

  “但我们必须在黄河融冰之前渡过黄河。我查过相关资料,兰州段黄河解冻的时间一般为正月下旬到二月中旬,但这个冬天天气反常,黄河结冰比以往晚很多,解冻时间也可能推迟,估计龙抬头之前黄河不会解冻,我们须在二月龙抬头之前渡过黄河!”我接着说,“再修整三天,三天后大军就该启程了!”

  “一支军队必须统一编制,你那些兄弟先编成一个千人队,以后有机会再扩充,怎么样?”他问。

  “随你。”

  “你就好好当你的军师吧。那么,谁可任千夫长?”

  “我二弟可当此任,十二弟和十三弟协助之,可当百夫长。”

  “好。”

  谈话间,她匆匆跑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那张画不见了!你拿了吗?”

  “没有,”他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就重新画一幅好了,正好还有三天时间,你先去那等我!”

  她犹犹豫豫地去了,对画好的画丢失一事显然耿耿于怀。

  他站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意思是“我知道谁干的”。

  我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有可以名正言顺地盯着人家看三天了,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

  我们并肩走出大帐。

  帐外的阳光一片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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