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濯缨 > 第二十八章、强弩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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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手握长枪,伏在积雪之中。

  铁甲劲旅越来越近,马蹄声却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慢。

  他们的马大多是产自西域的骏马,马身高大,但这齐胸的积雪同样让它们步履艰难。

  当一对黑色的马蹄从我头上掠过的时候,我大喝一声,长枪朝天刺出!

  “噗”的一声,长枪从马腹透入,那马一声悲嘶,摔倒在地,把马背上的骑兵掼在雪地中。我不容他反应过来,抽出长枪,直奔他咽喉,把他钉在地上。

  铁甲劲旅虽然人马披甲,但并非没有弱点,马腹、马腿,骑兵的咽喉等处,都是攻击的好地方。

  紧跟在他后面的那人赶紧勒住了马,手中大刀带着冷风劈头向我砍来。我就地一滚,钻到积雪中,算准方位,长枪从积雪中刺出,带起一阵雪雾,没入他的坐骑肚子中,那马颓然倒地,我挥起长枪,狠狠砸在他的头盔上,他晃了晃,倒在地上。

  我迅速扫视了一眼周围,兄弟们时而潜入积雪之中,时而跃出,仿佛是银色海洋中来去自如鱼儿,时隐时现,他们的刀枪专往马的腹部、马蹄招呼,一时间战马的悲嘶声此起彼伏。铁甲劲旅不敢轻进,他们不知道前面的积雪究竟有多深,只好站立在原地和我们格斗。那些失去战马、被被摔在雪地的敌人,身穿沉重的铠甲,每走一步都难,也只能站在原地被动抵挡我们的进攻。

  但铁甲劲旅不愧训练有素,即便三五成群,互相呼应,一时竟也不至溃败。

  十三弟仗着自己骁勇,提了枪在雪地里横冲直撞,居然孤身一人撞到了铁甲劲旅之中,被十余人围在中央,枪来刀往,纠缠在一起,他的枪如游龙,从敌人的刀枪的缝隙中掠过,此在一个人的胸口,但那人只晃了一下,挥刀劈了下去!十三弟侧身躲过刀锋,同时枪已收回,抢尾戳在后面一匹马的背上上,但那马披着铁甲,并未受伤。

  十三弟尽管枪法高超,但尽刺在对方人马的铁甲上!加之他在地上,敌人在马上,劣势尽显。

  “出来!”我大喝一声,手中长枪掷出,那长枪带着劲风,从背对着我的一名铁甲劲旅士兵坐骑的尾部透入,没入半个枪杆,那马连惨叫都来不及便倒地而死!

  长枪掷出后,我没有丝毫停留,顺手抽出背上的弓,弯弓搭箭,一声轻响,那箭自下而上,没入一名士兵的腋下,他咕咚一声跌下马来。

  倒下两骑后,包围圈被撕破,十三弟长枪扫了个圈,荡开冲自己袭来的刀枪,然后一矮身,从缺口蹿出。

  他刚刚蹿出,我的第二支箭从他的头顶掠过,将顺势追来的另一名铁甲劲旅士兵的咽喉射穿。

  他窜到我身边时,我的第三支箭搭在弦上,冷冷地看着尾随而来的铁甲劲旅士兵,那几个人不敢再向前一步!

  敌军领兵的将领见短时难以突破我们的防守,又不知这茫茫积雪之中究竟埋伏着多少人,恐陷得太深,只得往后撤退。当铁甲劲旅缓缓从积雪中退出后,雪地上留下几百具人马的尸首。

  我的兄弟们也有近百人倒在积雪中。

  我并不追赶。

  此时天已大亮,我的前面,皑皑白雪上到处是鲜红的血迹,仿佛是怒放的花朵,凄艳,清冷。

  我和十三弟带领断后的兄弟们趟着齐腰的积雪,追上前面的兄弟。转过一个小山丘,积雪便不那么厚了,我们跨上马,往前紧赶。

  身后,铁甲劲旅三路终于齐聚,他们合兵一处,紧紧追来。

  前面是一处山坡,我们来的山坡上。

  我环视我的兄弟们,人数已经不足八百人了,他们的衣服几乎都已经被血染红了,那也许是敌人的血,也许是自己的血。

  很多人负伤了,即便没有受伤的兄弟,也已经疲惫不堪,白兔站立在雪地里,啃吃积雪,它的腿微微颤抖,其它的战马也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我不得不承认,经过这么久的作战和奔波,我们的人马都已疲惫之极。我们,已是强弩之末。

  我看看周围,没有可以据守的有利的地势了,只有这山坡可以减缓敌人冲锋时的攻势。

  东方露出一丝红色,太阳要出来了。

  我的心一片冰凉,我终究不懂这人心…

  “传令让兄弟们原地休息,”我看了看我的兄弟们,低声说,“就是这儿了!对不起…”

  十二弟和十三弟对视了一眼,没有做声。

  二弟默默地把左臂上扎伤口的布条扎紧。

  他们都知道,我说的“就是这里”,指的不仅仅是在这里迎敌。

  这里…是我们最后的战场,也是墓地!

  从进入潼关到今天,兄弟们孤军作战,以疲惫之师,一战再战,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而追兵却越来越多。逃脱,只是痴人说梦!

  二弟狠狠把长枪戳在雪地里,大声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大家的!当初我们推你当大哥,就把性命交给你了!是信得过你!没有你,大家早死八回了,今天便把性命丢在这里,大家也赚了!”

  十三弟举起举起长枪,喊道:“大哥!大哥!”

  众兄弟一起举起刀枪,齐声高喊:“大哥!大哥!”

  那一年八月中秋在长山之顶的情景又浮现在我的眼前——那一夜的月光如雪,把长山之巅照得如同白昼,众兄弟跟着二弟、十二弟和十三弟,依次从我的面前走过,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叫一声“大哥”,然后举起酒壶,和我轻轻一碰。

  我拔出腰刀,举过头顶,兄弟们立即安静下来。

  “今日之势,已入绝路,我们不能同生,但求共死!”我大声说,“现在兄弟们稍作歇息,待敌人冲上山坡,冲势减缓之时,大家随我冲锋,那将是最后一次冲锋!攻击!攻击!长山兄弟,即便是死,也要向着敌人的方向倒下,以攻击的姿态死去!”

  东方天空的云层裂开,朝霞升起,霞光映在茫茫白雪之上,给白雪覆上了一层凄艳的红色,仿佛是流不尽的英雄血。

  二娃子站在一个受伤的兄弟身边,冻得瑟瑟发抖。

  白兔的背上有一个小包袱,我从包袱中取出一件厚衣服,走了过去,把衣服罩在他的身上。他的脸蛋冻得通红,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脸蛋,冰凉。

  “你听我说,看到那边那棵小树没有,你等会钻到它下面的积雪里藏起来,战马到那棵树会绕开,所以你不用担心被马蹄踏着。在积雪中掏出个小洞,这样你就不会憋气。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来!”我一边给他扣扣子,一边说,“等到很久没有人声后,你再爬出来,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然后一直往东走,饿了,衣服口袋里有干饼,拿出来吃两口,渴了,就吃雪,但一定不能停下来!当你看到有人家的时候,就去敲门,别人问你从哪里来,你就说从安徽来,遇到打仗,爸爸妈妈都死了,你自己逃出来的,大人会帮着你的!”

  “他们都不会醒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谁?”

  “我奶奶他们,”他的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他们都死了,像小李叔叔一样,像很多叔叔伯伯一样。”

  他说的“小李叔叔”是一个小个子兄弟,姓李,我让他保护二娃子,但他中了铁甲劲旅的流矢,受伤而死。

  这几天二娃子目睹了太多死亡,他终于明白了死亡的含义。

  “他们都不会远去,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希望你坚强。记住我的话,按我的话去做,啊?”我叹了口气,抬手指着前方,“我说过要给你起个好听的名字的,再不起就没机会了。从这个方向往前,不出百里,有个地方叫做蓝田,出产美玉,有两句诗我很喜欢——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我从中取出两个字,蓝和玉,送给你作名字,所以,我给你起的名字就是——蓝玉!”

  “蓝玉!”他回答道,眼泪顺着他的腮边流了下来,“从今天开始,我叫蓝玉!”

  我轻轻擦去他腮边的泪水。

  我想了想,从怀中摸出那块玛瑙。

  霞光照在那块晶莹剔透的玛瑙上,它闪闪发光,如梦如幻。

  “如果将来你能够遇到一个…”我把玛瑙放在他的口袋里,想说什么,但终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前方出现一条黑线,那黑线快速逼近。

  蹄声劲起。

  铁甲劲旅到了!

  我翻身跃上马背,环视眼前的兄弟,他们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号令。

  铁甲劲旅在山坡下呈扇形展开,像一道黑色的旋风般卷了上来!

  “不就是个死吗?”我眯缝着眼睛,看着渐渐逼近的铁甲劲旅,冷冷地说,“那就在这里吧!”

  我顺手拔出腰刀,举过头顶,兄弟们一起把刀枪举过头顶。

  红日从东方喷薄而出,天地间一片血红。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棵小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一块石头上,手中高高举起一把刀,那刀几乎和他一样高!

  蓝田日暖玉生烟,蓝…玉,蓝玉!

  “这孩子,倒也坚强,只是…”我叹了口气,“就这样吧!”

  铁甲劲旅已经很近了,我们甚至已经能听到他们铁甲撞击发出的声音。

  我的刀锋缓缓前倾,当我的刀锋停住,弟兄们便会发动最后的冲锋。

  当我的刀锋倾斜到一半时,一声马嘶从东方的山脊上传来,我扭头看去,只见一匹黑色的骏马从山脊上凌空跃起,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长空!

  几乎同时,密密麻麻的骑兵紧跟在后面越过山脊,这支骑兵如同一柄利剑,切入我和铁甲劲旅之间。

  那匹黑色的骏马立在我的面前,马上的少年将军白盔白甲,白色的披风上血迹斑斑,如同晚秋的枫叶,手中的长刀扛在肩上,那刀的刀口居然已经如同锯齿般缺口重重!

  他斜看着我,轮廓分明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的眼中布满血丝,眼神带着一丝讥笑,一丝欣慰。

  “你是来给我收尸的吗?”我狠狠地问道。

  “你若死了,我亲手给你的墓碑题字,生得荒唐,死得窝囊,怎么样?”他笑笑,“要不要把你一直自认为还算英俊的容貌也刻在碑上?”

  “小心!”我大喝一声。

  话未说完,他的刀光已起,将刺向他的一支枪格开。

  铁甲劲旅已经冲到眼前,双方开始了一场恶战。

  其实,当我进入潼关之后,遇到数倍于我的铁甲劲旅,艰难转战于渭水两岸,他同样在艰苦作战。

  潼关天险难以突破,他便退兵洛阳,摆出进兵大都的态势。而此时,在河北的红巾军和朝廷军正在缠斗,倘若再有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加入攻击朝廷军的序列,大都则危在旦夕。所以,王保保给薛越的命令是阻挡这支大军西出潼关,更重要的是,不能让这支大军北上。薛越见他取道河北,哪敢怠慢,急忙出潼关追击。

  他分兵两路,一路设伏于洛阳龙门,吸引薛越主力,在龙门将追击的薛越前锋击败,另一路秘密返回潼关,已绝对的兵力优势攻占潼关。

  攻占潼关后,他马不停蹄,带领两千轻骑,沿着我走过的路线一路追来,终于,在我们即将和铁甲劲旅做最后的决战前追上了我们。

  而那时,我已是强弩之末,准备做困兽之斗。

  此时,两军实力相当,杀得难分难解。

  他纵马驰骋,来去自如,所到之处,总有敌人从马上栽了下来。

  一名持枪的铁甲劲旅士兵迎面扑了过来,他挺刀截住,刀来枪往,一时难分胜负。忽然,他一个侧身,把肋下露了出来。

  敌人见有机可乘,手中的长枪一闪,带着冷冷寒气,悄然直指他的肋下!

  他惊觉肋下失守,急将刀锋倒转,一抹冷艳的刀光划过一道圆弧,向敌人的脖子袭去。

  我大吃一惊,这个傻瓜!

  我当然记得,在那个深秋的下午,我和他再次在枫林中比试。我发现他有个习惯性的动作,那就在转身时就在肋下留下空档。我的长枪带着劲风刺向他的肋下,他惊觉,倒转刀锋,一抹刀光向我的脖子袭来。但是枪长刀短,他的刀够不着我!即便他愿意丢掉兵器,掷出长刀,我只需稍稍侧头就能避过!而他,却逃不脱被我的长枪贯穿的命运!

  当枪尖离他的肋下还有一寸时,我陡然凝住不动。他的刀斜斜对着我的脖子,但不是刀尖,而是靠近刀柄处的刀刃。

  他都来不及把刀尖对准我!

  …但是,现在面对的是敌人,是精锐的铁甲劲旅士兵,敌人的枪尖不会在他的肋下凝住不动!

  不容细想,我双腿猛地一夹,白兔如离弦之箭,向他驰去!

  但两名铁甲劲旅的士兵已经迎面拦在我的面前。

  我长刀挥出,格开迎面劈下的大刀,眼睛却眼睁睁看着他的肋下,那杆长枪的枪尖如同毒蛇正接近他的肋下。

  我再次挥刀,刀刃从身前的铁甲劲旅士兵的腹部划过,却划不开那厚重的铁甲。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的长刀从手中飞出,飞向持枪的那名敌人,而此时,敌人的长枪已经到了他的肋下。

  我心中一阵剧痛。

  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腰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动了一下,枪尖便擦着他的衣服掠过,他空出的右手乘势抓住长枪枪杆。

  同时,他掷出的长刀在已经飞近敌人的脖子,那人想偏头躲开时才惊觉,那刀是整个刀锋横着切向他脖子,而不是刀尖刺向他,要躲,哪躲得开?

  那铁甲劲旅士兵却不惊慌,他的铁甲保护着他!锋利的刀锋瞬间切到了他的脖子,但总有让人意外的事发生,那刀居然带着一股旋劲儿,撞到他的脖子后并不直接坠落,而是带着金属的颤鸣打了个旋儿,唰地掠过他的咽喉!

  一抹嫣红立马绽开!那名铁甲劲旅士兵咕咚一声栽到马下。

  我提起的心堪堪落了下来,却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鸟人!我暗暗骂了句,用刀背把一个敌人砸晕。

  原来他早就发现自己的弱点,并把弱点改成了陷阱。在长山之下,我以为自己手下留情,殊不知,其实是他手下留情!

  难怪他总带着两把刀,一把挂在腰上,一把挂在马背上。

  双方混战一个时辰,都不能取胜,各自收兵。

  我们就在山坡上扎营,铁甲劲旅在山坡下扎营。

  中午时分,他的大队人马赶到了。龙门之战损兵五千余人,攻占潼关天险是一场苦战,损失八千余人,除此之外全部聚齐,约八万多人。

  铁甲劲旅也等来了援军,薛越亲率大军赶到。

  正午时分,双方列阵在皑皑白雪之上。

  薛越戴着金色的头盔,穿着金色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立马阵前。黑密的络腮胡,鹰眼般敏锐的双眼,表明薛越绝对是标准的蒙古大汉。其实,薛越只是他的汉文名字,他的蒙古名字叫做“苏赫巴鲁”,在蒙古语中,“苏赫巴鲁”是猛虎的意思。蒙古入主中原后,受汉人文化影响,有些人有汉文名字,就像王保保,他蒙语名字叫做“扩廓帖木儿”,当然,王保保和薛越还有一点不同,王保保既有汉族血统,也有蒙古血统,而薛越却是纯正的蒙古人。

  正午的阳光下,白茫茫的雪原上刀枪明亮,旗帜在凛冽寒风中猎猎飞舞。

  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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