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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养浩路过潼关时，目睹民生艰辛，感概万千，写下了广为传唱的《山坡羊》。
没有切身体会的人，很难真正理解张养浩为何写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但我敢说，张大人那时在潼关所见，远不及我在洛阳所见悲惨！
三个死人围坐在桌边准备吃晚饭，这情景的确诡异。
但这情景带给我的震撼只是一瞬间的事，我不信鬼，我更不相信死人会聚在一起吃晚饭。
“留两个人在门口警戒，其余的人搜！”我低声喝道，“有人在故弄玄虚！”
这时，从里屋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我们一步一步走进里屋。
借着烛光，可以看到一个老妇人躺在床上，气息奄奄，除此之外，屋子里再看不到一个人。
我示意其它人离远点，然后在床前一个凳子上坐了下来。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我把刀插进刀鞘，问那老妇人道，“谁在这里打仗了？”
妇人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颤巍巍地说出话来，“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途径洛阳的客商，”我答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见老妇人疑惑地看着我们的刀，我补充道：“兵荒马乱的，带着兵器防身。”
“你们是什么人对我其实也不重要，我是一个将死的老太婆了，咳咳…”她咳嗽了半天，我端起桌上的一杯水递给她，那水尚温，她喝了两口，咳嗽方才平息。
“小明王的红巾军攻打洛阳，和官兵打了一仗，打了三天三夜，官兵伤亡惨重…就驱赶老百姓守城，后来，红巾军打胜了…进城了，把帮官兵打仗的老百姓都杀了！再后来，又来了支官兵，攻城，红巾军死伤很重，人数也不够了，也驱赶百姓去守城…健壮的妇女也得上…连十二岁以上的男孩也得上啊，老百姓一批批的死啊，尸体堆得像山一样！”
老妇人停下喘息，我示意她歇歇再说。
“红巾军到底还是能打些，把官兵打退了，本以为该消停了！”老妇人艰难地笑了笑，“谁知道红巾军自己人又开始打了，据说出了内奸。他们从城里打到城外，两败俱伤的时候，云中的官兵从风陵渡渡过黄河，攻打红巾军，红巾军…大败，大部分都死了，少数人逃走了…然后官兵也撤走了！”
“红巾军估计是中了官兵的反间计了！”我点点头，“山西来的官兵，应该是王保保的部属，王保保能战能谋，非常人能挡，红巾军焉能不败！”
老妇人点点头，“客官说的也许是对的，不过，谁打谁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多月的仗打下来，城中青壮年男子和妇女死伤殆尽，而且，传说马上又要打仗了，活下来的人担心战乱，能跑的都跑啦…只剩下我这样快死的人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堂屋里那些死…逝者都是你的家人？”
“是啊，我儿子被抓去帮红巾军打仗，被官兵打死了，官兵…蒙古人来了，根本不讲理，又把我丈夫、我儿媳妇都杀了，说他们通匪，我是个快死的人，他们懒得杀我…我的丈夫、儿子，我的儿媳妇…”老妇人怔怔地流下泪来，“都死啦！”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家是安徽定远的，三年前来洛阳经商，买下这间店铺，生意倒也说得过去，谁知道赶上打仗哦！”她哀哀地哭泣了起来。
“老人家，不打扰你了！不过死者入土为安，你不能总把他们放在家里吧？”我说。
“是啊，是啊，可是我自己都快死了，我哪有力气埋他们啊…”老妇人努力想欠起身，但没有成功。
我站了起来，“这里没别的人吗？”
老妇人摇摇头。
我们走了出去，把门掩上。
十二弟低声说：“这屋里肯定不只她一个活人！她起身都困难，那汤、那热水不可能是她自己做的！”
我点点头，示意其他人先走，我和十二弟悄悄躲在门口。
兄弟们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没过多久，果然，我听到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猛地推门进去，只见老妇人满脸惊慌，把一个孩子往床下藏。
我静静地看着，老妇人发觉我站在床前，停了下来。
“大老爷啊，你放过我孙子吧！他还不满十岁啊！”泪水顺着她干涸的眼眶流了出来。
一个男孩从床下爬了出来，挡在老妇人的面前，满怀敌意地看着我。他长得眉清目秀，眼角有残留的泪痕。
他手中居然拿着把明晃晃的菜刀！
我掏出一块干粮轻轻放在桌上，“你误会了，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我只是奇怪…”
男孩看了一眼干粮，咽了一口口水，但他没有动，他仍然紧紧握着那把菜刀！
“客官是奇怪堂屋的死人，是吧？”老妇人嘶哑着哭道，“孩子还小，不相信他的父母、他的爷爷死了！他把他们挪到椅子上，每日给他们做饭…他认为他们总会醒过来的！苍天啊…我们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老妇人放声大哭。
我终于明白事情的原委了！孩子不懂生死，或者不相信自己的亲人离世了，把他们安放在桌子边的椅子上，给他们做饭…
这世道啊。
我叹了口气，让十二弟取出一锭银子给他们留下，又让他掏出所有的干粮留给他们，然后告辞出门。
“这个老妇人很快会死的，留下这个孩子和尸体呆在一起，怕不是个事啊！”十二弟轻轻地说，“真可怜！”
“芸芸众生，受难者多，你不必独怜他一人！”我心中难过，但我知道这支军队的前面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我不能带着一个小孩子，所以我忍了忍，故作冷漠地说道。
第二天下午，大帅的大军跟了上来，在离我三十里的地方安营下寨。
雪依然纷纷扬扬，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我派了十二弟给大帅送信，建议在此等待，待大雪停了之后再前进军，他表示同意。
在这样大雪纷飞的天气里，不知她冷不冷？我望着帐外的大雪，暗想。
大雪在大年三十的下午停了。
我让二弟安排酒食，毕竟是过年，让弟兄们晚上好好吃一顿吧。跟着我的兄弟们，大多已经没有家人了，但在这亲人团聚的佳节，思乡之情是难免的，这些粗汉子，不会说什么离愁别绪，但伤感写在他们的眼神里，或者偶尔的一声叹息中。
入夜，周围的村庄居然很静，听不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看不到绚丽的烟火。
我和二弟、十三弟站在帐外，看着这苍茫的白雪覆盖的大地，十二弟又在吹他的笛子，呜呜咽咽的，让人心中涌起一阵针伤感。
突然，二弟惊喜的叫道，“烟火！”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一朵烟火升到天空，然后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盛开在阴沉沉的夜幕下，然后慢慢黯淡，消散，终于不见。
我们凝视着天空，希望还有烟花出现，但过了很久，再没出现。这，是我在这个春节看到的唯一一朵烟火。
大年初四，雪停，我们启程，中午时分进入洛阳城。
大雪覆盖下，洛阳城中依然一片死寂，恍如鬼城。
经过一条街道的时候，我问十二弟：“那个孩子是在这附近吧？”
十二弟点点头，“离这里两条街，要不去看看？”
我点点头，我们离开队伍，踏着齐膝的积雪，来到那个店铺前。
轻轻推开店铺，只见那三具尸体依然坐在八仙桌边，桌上放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面饼——那面饼是我们留给他们的。
我们轻轻走向里屋。
那个男孩背对着我们，正把撕碎的面饼往老妇人的嘴里喂。
“奶奶！你吃吧，你吃吧！”孩子带着哭腔说，“奶奶…我求你，你就吃一小块吧！”
那老妇人的脸上卡白，一动不动，显然早已死了。
“奶奶…你们都不吃，我也不吃了！”孩子呜咽着说。
我走了进去，孩子霍然回头，大大的眼睛中蕴满了泪水。
他愣了一下，惊慌地抓起身边椅子上的菜刀，“官兵！”
我抓住他的手，他剧烈挣扎。
我取下头盔，指着脸对他说：“那天晚上我们见过面的！”
他安静下来，但依然不肯放下菜刀，“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你穿着坏人的衣服！”
“人的好坏不是由衣服决定的，对不对？好人穿着坏人的衣服依然是好人，坏人穿着好人的衣服依然是坏人！”我重新戴上头盔。
“你奶奶死了，她不会吃东西了！”十二弟对孩子说，“你的爸爸妈妈还有爷爷都死了，你不能老和尸体呆在一起！”
孩子哆嗦了一下，摇摇头，坚定地说：“奶奶没死！爸爸妈妈，还有爷爷，都没死…他们睡着了，过会儿就会醒来的！”
我冲十二弟摇摇头，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脸，“你说对了，他们都没死…有个地方叫极乐世界，听说过没有？那里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更没有战争，到处歌舞升平！他们去那里了，他们过着快乐的生活！”
“那他们为什么还在这里？”孩子疑惑地问。
“你做过梦没有？那就像做梦一样，在梦里去了极乐世界！梦醒了就回来了！”
“那他们怎么不让我一起去？”
“他们先去打探一下，但是路途太远，需要时间对不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穿着官兵的衣服，但不是官兵，我们专门和官兵作对，尤其是蒙古兵！”我站起来，“你如果不怕打仗，你就跟我们走，将来长大了跟我们上战场，你如果是胆小鬼，就算啦！”
孩子没做声。
我往外走去，十二弟有些迟疑，我拉起十二弟一起往外走去。
走出大门，那孩子没有跟出来。
我摇摇头，跃上马背，“芸芸众生，不必独怜一人！”
我们正准备离开时，那孩子忽然出现在大门口，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走出大门，向我走了过来。
我笑一笑，伸手把他拉上马背，喝道：“白兔，我们走！”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蓝，我爷爷给我起名叫蓝富贵，但他们都叫我二娃子。”他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说。
我忽然发现他刚才还穿着的棉袄没了。
“你的棉袄呢？”
“给我奶奶盖上了，不知道她还有睡多久，我怕她冻着了…”他轻轻地说。
我叹了口气，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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