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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户大人召见我,我有预感,他要和我谈马氏兄弟的事。
果不其然,他见了我,表情沉痛,语重心长地说:“听说,你和马家兄弟关系不错,你去劝劝他们,这次剿匪误杀他的亲人,我也很悲痛的!但这也不能全怪副千户大人,是吧?匪徒的脸上也没写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对吗?都是为了剿匪大业,都是为了国泰民安!”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冷笑,如果我没有看到那些血淋淋的、眼中含着惊恐的头颅,那些老人的头颅、女人的头颅、孩子的头颅,我一定会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就像从前一样。
“这个悲剧给我们警示啊,我们以后剿匪一定要尽可能地辨别匪徒和老百姓,避免不必要的人间惨剧…但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他们不能一条筋拗到底!我的意见是给他们哥俩两百两银子,厚葬他的亲人,然后呢,以后他们两人的的俸禄涨一级!”他眯缝着眼角坐在太师椅上,半仰着头,一副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的样子,“你好好劝劝他们啊!当然,如果他们要求把丧葬费再增加个三五十两也是可以商量的!”
原来在千户大人的眼里,别人的亲人的命是可以用银子计算的,而且是两百两!
我的脸上陪着笑,心中却另有算计。
我恭恭敬敬地向千户大人告辞,千户大人挥手示意,他身后一个亲兵立马带着我前往关马氏兄弟的小屋。
还不到小屋就听到马氏兄弟愤怒的吼叫声,“畜生!我早晚杀了你们这些畜生!丧尽天良的畜生!”
门打开,屋里有一盏昏黄的油灯,他们背贴着柱子,双手被绑在紧紧绑在身后,两人的衣服上都是殷红的血迹。
见我进来,他们两人安静下来。
我透过门缝看到门外站的人被灯光拖长的影子。
我转达了千户大人的话,他们两人立马又开骂,我开始苦口婆心地劝他们接受千户大人的条件。
我的劝说是认真的,因为我知道,如果他们死杠,千户大人可能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斩草除根!我希望他们至少俩假装接受,等获得自由再图报仇。
你们自己的命都在别人手里捏着,你们拿什么报仇?
但这两人是死脑筋,尤其是小马骂得更激烈,连千户大人也一起骂,最后连我也一起骂。
“你们两混球,我不管了!”我喝了一声,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我看到门外那个影子很快消失了。
我快步走回去,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把小马身后的绳子割断了一股。
完成这个动作我只用了一转瞬的时间!
然后我快步出门,对守门的小兵说:“把门锁好!他们要是逃走了,千户大人那里可不好交待!”
回到千户大人的营帐前,我被拦住了,“副千户大人在里面,等一下!”
我假装无聊地转悠,转到营帐的后面,那里能隐隐约约地听到营帐里面的对话。
“副千户大人放心,着两个人如果拗到底,那就怪不得我!就以通匪罪…以绝后患!”千户大人压低的干笑声传出来,“我们两个老狐狸,还能让小狗崽咬住?”
“如此便多谢千户大人了!”副千户大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估计副千户大人快告辞了,赶紧转悠到营房前面。
待副千户大人出来离开,我才走了进去。
“怎么样啊?”
“这两人的脾气比较倔,现在火气正大。但以我对这二人的了解,等一等他们火气消了,应该会理解这件事的!”我看了一眼千户大人,他的眉毛皱了一下,“待他们睡一觉,明天一早,属下再去,属下保证说服他们!”
他仰头闭目思考了一会,点点头。
我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营帐中。
这一夜,我听着外面的每一丝响动,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马氏兄弟跑了!”
我暗暗松了口气。
马氏兄弟是夜里逃跑的,据人说,小马挣断了绳子,再解开捆住哥哥的绳子,兄弟俩再沿柱子爬上屋顶,掀开瓦片,逃了出去。整个过程无声无息,门口的守卫居然毫无知觉。
这个屋子曾经关过很多人,以前从未有人逃走。
千户大人极度震怒,让副千户大人彻查。
副千户大人在柱子边找到了捆绑马氏兄弟的绳子,他从绳子上发现了倪端:绳子的断口整齐,是被利刃割断的。进过那间屋子的人和可能进入那个屋子的人都成了怀疑对象,进过屋子的人是我,可能进入那个屋子的人是门口的守卫。
我们两人被捆起来,副千户大人审问了我们,我毫不客气地否认帮助马氏兄弟逃跑,并且深情回忆了到达这个军营以来千户大人对我的关心和爱护,对我的携带,微笑着展望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我说,没准过几年就混个百户光宗耀祖,再娶个老婆三五个妾,生一窝孩子,我的未来充满光明,我断然不会为了毫不相干的马氏兄弟牺牲自己的前程!
我说的是事实,千户大人对我还算不错的,我起草的文字多次受到他的夸奖,还得到过两次赏银,虽然那些银子被马氏兄弟借去了,到现在还没还。
副千户大人于是把怀疑重点转向那个倒霉的看守,打得他皮开肉绽。看到他挨打我很难过,但如果打在我身上我会更难过对不对?将来砍脑袋还会很痛对不对?所以挺身而出解救和我毫不相干的人,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更何况,谁能保证这个老兵油子没有滥杀过无辜百姓?
所以我在心中默默地祝愿:你早点招吧,招完了你砍脑袋我释放,我俩就都解脱了!
审问完毕我们仍然被关在这个屋里。这次千户大人派了五十人轮流守在屋子周围。
想逃走?做梦吧。
但忽然传来好消息,副千户大人在营帐外的雪地上勘察到马氏兄弟逃走的足迹,是四个人,而不是两个人,也就是说,救走马氏兄弟的可能另有其人!
千户大人立马下令全员集合,清点人员。
弓箭手何大遒和十夫长莫晓光没有到。
果然另有其人!这一点出乎我的意料,但稍作思考我就明白了,何大遒和莫晓光也是我们的死党,估计他们揭瓦去救马氏兄弟,帮助摆脱绳子捆绑的马氏兄弟爬上房顶,然后一块逃走了。
我没有被放出来,也没有被继续审问,但不用被绑着了,我知道我的危机已经过去了。我在小屋中悠哉乐哉,回忆着自己被审问时编的瞎话,忽然觉得自己很有胡扯的天分。有一种叫做钦佩的感觉油然而生,当然是对我自己。
但我的好运气持续到第三天上午就完蛋了。
不知副千户大人从哪里知道了徐满楼的娘舅在卖煎饼,派人把老头抓了过来,他的本意只是抓反贼亲属来拷打,但老头老实巴交,没见过这阵仗,再加上老骨头吃不住打,只好买一送一,把我也给招出来了。
我被五花大绑押到千户大人的面前,我看到地上的徐满楼的娘舅,知道我的好运气和坏运气都他妈到头了,因为我的命都到头了,哪还有什么好运气坏运气?想到这儿,我心中反而非常平静。
千户大人亲自审问我。
“自从来到我这里,我待你如何?”他摇着羽扇,细声细气地问道。
“千户大人对属下关照有加。”我从容答道。
他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那你为何还私通反贼?”
我决定好好给千户大人上一课,这个靠世袭得来职位的家伙,其实非常愚蠢,只知道杀人、赚钱、升官三件事,还要扮演一副谋略在胸的样子。
“千户大人,我和你个人并无怨恨,甚至还略存感激,但对你们行为我越来越感到恐怖。造孽太多,即便人间没人奈何得了,苍天也不会放过的啊!你们逼反良民,滥杀无辜,你们杀了马氏兄弟的父母和妹妹,还要将错就错再杀他两人,这已经不是人的行径了!呵呵,给长山反贼通报消息的是我,放马氏兄弟的也是我…算了,不说这个了!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有几句肺腑之言,一直想说给千户大人你听,不知道你愿不愿听?”
他脸色发黑,但还是示意我说。
“其实,你明明一介武夫,统领的也就六七百人,却非要羽扇纶巾,这明明是个大冬天,冷死个人,你还拿把扇子在手里,你是想模仿孔明吗?其实这不对你的戏路!”我嬉笑着说,“你把头发胡子揉乱,扮个黑李逵还比较像!”
“哪说说你扮演谁比较像?”他的脸越来越黑,却强按住怒火。
“伍子胥!”我果断地答道,“你杀了我之后,把我的头挂到旗杆上,我会看到你们一个个被红巾乱匪杀死的!”
“推出去!斩首!”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和那个看守、徐满楼的娘舅一起被押到辕门外,然后被摁着跪在在地上。
我打了个冷颤,心中明白,这真是要砍脑袋的节奏啊!
这一辈子就他妈的这么短啊!我心想,我一直以为一生是个漫长的过程,居然就这么结束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我喜欢你呢!”我仿佛又看到那个风姿绰约的影子从那个秋日的林间小路上走过,她的眼睛像两泓秋水。
我心中的忧伤不可抑止地涌了起来,“我一直以为有的是时间,谁知道一辈子原来他妈的这么短啊!”
刀光闪过,鲜血溅了我一脸,热乎乎地,我抖了抖脸上的血水,看到身边的看守无头的尸体像一根木头倒了下去。
一阵恶臭袭来,徐满楼的娘舅吓得尿裤子了。
“饶命啊!老爷…”他哆哆嗦嗦地说。
我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心中的忧伤像晨雾散去,我感觉自己的心又变得坚硬,不就是个死吗?
“先砍老子的脑袋吧!”我扯着嗓子喊,“老子搞不到第一,也不想落到最后啊!”
没人听我的,刀光闪动,徐满楼的娘舅倒了下去。
千户大人站到了我的面前。
“你倒是个不怕死的主,老实说,我也不忍心杀你。如果你认错求饶,我还可以饶你不死!”他看着我,神色中有几分不忍。
我看着他的眼睛,扑捉到某一瞬间那眼光像是猫看一只它抓住的老鼠。虽然那眼光只是一闪,但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
“其实我真的不想被砍脑袋啊,有那么多仰慕我的姑娘,她们知道我死了,该有多伤心啊,”我声音有点颤抖,但我尽量让自己声音清晰,我看到千户大人眼中露出的得意的笑意,“但是,她们知道我向你这种弱智求饶,她们会鄙视我的!”
他把眼睛闭上,瞬间睁开,接过刽子手手中血淋淋的大刀,咬牙切齿地说:“我亲自送你上路!”
他微笑着举起大刀。
“姑娘们,哥要走啦,但哥的传说会永远流传!”我大声喊道。
大刀带着劲风劈了下来。
“英年早逝啊!”我闭上眼睛,鬼哭狼嚎般大声喊道。
“当”的一声,大刀砍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我扭了扭脖子,发觉脑袋还在脖子上。
侠客!传说中的侠客来救我了!
我发觉自己没死,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被侠客救了,最好是聂隐娘、红拂女这样的美女侠客,“嗖”的一箭射飞刽子手手中的大刀,然后柔荑般的芊芊素手挽起我的手臂,带着我纵身跃起,我们飞了起来,啊,飞过青山,飞过绿水,飞过大漠,飞过大海,她的青丝拂过我的面庞,带着一丝淡淡的芳香…我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死到临头还在笑得这么开心,我直接杀了你就对你太仁慈了!我直接把你挂到旗杆上风干,风成腊肉下酒!”千户大人把大刀扔在地上,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说。
“把他给我直接挂到旗杆上去!”他转身喝道。
我被反剪着双手吊在旗杆上,我的身边还挂着两颗血淋淋的头颅。北风吹得两颗头颅滴溜溜地转,吹得我来回晃荡。
我冷得直打哆嗦,但我强忍住冷,扯开嗓子,冲着下面看热闹的人唱:
“一事无成两鬓斑,
叹光阴一去不回还。
日月轮流催晓箭,
看青山绿水在面前。
恨平王无道纲常乱,
信用无极狗奸馋…”
不知唱了多久,我的声音嘶哑,下面围观的人们也早都散去了。
太阳快落山了,一轮巨大的红日,倚在天边。我半闭着眼,看着那轮美丽的夕阳,心中感到一丝暖意。
我放声再唱: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君不知兮山有木,
山有木兮木有枝…”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漫天的星辉泻落下来。
我嗓子嘶哑,再唱不出来了。
“老子要归位了…”我嘟噜了一句,沉沉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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