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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好像终于可以谈点正事了！谈谈结盟的细节问题，如何？”我叹了口气，我把红绸包着的帅印推到他的面前，“对这个东西，其实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再说，我只有两千兄弟，谈判的筹码有点轻啊！”
他沉稳地说，“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一人可当十万雄兵，你谈判的筹码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重！”
“我们到山顶四处走走？”
“也好！”
我让十二弟把两坛绍兴女儿红绑在白马的背上，然后我牵着我的白马，和他在山顶缓步慢行。
“我的兄弟虽少，却悍不畏死，自上山以来，我手下兄弟阵亡五百七十三人，他们的尸体，头都向着敌人的方向，无一例外！”我边走边说，“但你想必注意到，他们军容不整，他们行动稀稀拉拉，完全不是一支步调整齐一致的军队，这是因为我不善治军之故。我下令违纪者斩，但看到他们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会临时改变主意饶了他们；我下令无功者不得食，可是看到他们赖兮兮地来蹭我的酒，我又改变主意分给他们酒食。长此以往，于是赏罚不明，军纪泛散。他们能拼死作战，仅仅是因为和我的感情…所以，我这样的人，不善用铁腕治军，不能为帅。”
我站住，用手指着山下一望无际的广阔原野，“所以，最好的安排是，你为帅，我做你的军师，我们便以这天下为棋盘，与群雄博弈一回。不是为了成就霸业，而是为了驱除鞑虏，复我汉室江山！祥兴二年崖山海战，宋军全军覆没，陆秀夫负幼帝蹈海，自那时始，亡国的伤痛一直留在汉人的心中，北伐的梦想虽然沉睡却不曾消失！俗话说时势造英雄，这些鞑子侵入中原数十年了，方今乱象四起，正是兴兵的大好时机啊。这是我随你起兵的一个目的，但不是唯一的目的。”
我回头看看那座小木屋，它孤独地站在冰雪之中。
“那样蕙质兰心的女人，不应该住在这荒野之中，她应该…戴凤冠、披霞帔，住在紫禁城中，成为全天下女人羡慕的皇后！”我笑了笑，“所以我们起兵的另外一个目的，是把她送上皇后的宝座！”
他站住。
“你所说的倒也有趣，不过，你想过没有，她戴上皇后的桂冠…若取得了天下，我们谁可南面而王？”
我笑笑，“所以这又是一个博弈，是你我之间的一个博弈！你和我，她选择了谁，到时谁便拥有一切！没有被选择的一个，将失去一切，远走江湖…你有信心吗？”
他哈哈大笑，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纷纷下落。
待笑声停歇，他把头发往后摸了摸，“对别的我没有十足的信心，唯独对这件事我满怀信心！不过这对你是不是太残酷了？”
我们来到一棵松树下，我勒住马，从马背上卸下那两坛酒。
我从腰间拔出刀来，在树下掘坑。
“我们把这两坛酒埋在这里，输掉的那个人如果故地重游，到此地必然想大醉一场，到时就可以挖出这绍兴好酒，不醉不休…”
他拔出刀来帮忙，“希望你保重身体，到时不要喝得太多！”
我抬起头来，眼前浮现出她冷冷的目光，心中颤动了一下。我仿佛看见自己一个人坐在这树下，我两鬓染霜，高高举起酒坛，美酒如瀑布一样飞泻而下…
结局其实已经安排好了，对么？我无奈地想。
“谢谢！我守护了她五个月，接下来该你啦！你不可再轻易让出帅印！在这乱世，礼崩乐坏，只有手握兵权时你才是强大的，你方能守护她的安全！”我轻轻地说，“当那一刻到来，我会学会遗忘、学会珍藏，我会好好地活着…”
他愣愣地站了起来，“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我把酒坛放进土坑中，往里面填土。
“哎，这几个月过得我都忘记我的风格了！你来喝这酒时，最好不要一个人来啊，我担心你会醉死在这荒山野岭！”
埋好酒坛，我们继续往前走。
“我当你的军师是有条件的，第一，你若调动超过三成的兵力，必须和我商量！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一个错误的决策会导致满盘皆输，你我生死倒在其次，可是会连累她！第二，我可以不经过你的允许出入军中任何地方包括你的大帐，我可以不经你的允许了解我军的全部动向、意图，调阅和敌军、友军的往来文书。第三，紧急情况下，如你不在营中，我有权调动军队应对。”
“这个当然！”他答道。
我们转过一个弯，前方有一块平地。
“那里应该有一个高大的墓碑…”我心中忽然想。
“这里好像应该有一个墓碑。”他说。
“不，没有！”我本能地反对，但我心中悚然。
为什么我们想到的一样，而眼前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再走几步，他站住，“这里应该有一个雕像！”
我叹了口气，“雕像的底座是不是应该刻着四个字，铸剑为犁？”
“别去胡扯啦！走吧，我们从另一条路回去。”我催道，“还有最后一条约定，我们得到她的面前说。”
“为什么？”
“我怕你毁约啊，当着她的面，你我都会真诚一些，你将来想毁约会有顾忌！”
“妈的，得黄金千两，不如季布一诺！我的诺言就那么不值钱？”
“人，是会变的！现在的你一诺千金，但是有朝一日，你若掌百万精兵，雄视天下，取万里江山如探囊取物，那时的你就不再是现在的你啦！这事重大，我得谨慎点！”
我们绕长山一圈回到山顶的小木屋前。
我把剩下的两坛酒搬到屋前的小桌子上，拍开泥封，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袭来。
“今日既然结盟，你我当同饮一坛，另一坛装到酒葫芦里吧？”我从马鞍后取下酒葫芦，把酒注入。
他也从黑马的背上取下一个酒葫芦，放到桌上。
一坛酒刚好注满两个葫芦。
我把另一坛酒封打开，用刀割破中指，鲜血滴入酒中。然后把酒坛推到他的面前。
他同样割破中指，把血滴入酒中。
“请她过来。”
片刻，她来到桌前。
我举起酒坛，“今日我二人请师妹见证，在天下大定之前，我不起杀你之心，若违此誓言，当死于乱刃之下！”
殷红的酒液下泻，我张口接住。
然后，我把酒坛递给他。
“天下大定之前，我亦不起杀你之心，我如违此言，当死于乱箭之中！”他说完，举起酒坛。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们，“你们什么意思啊？天下大定之前不起杀对方之心，那天下大定之后就可以…互相残杀么？”
“我们说天下大定之前不得互相残杀，这个誓言的有效期到天下大定时，到时候我们再续约啊！你担心个什么呢？本是同根生，放心好啦…”我安慰她说，“你只需记住，谁违背这个誓言你就鄙视他，行了吧？还有，等会儿，你搬到大帅的营中去，我的兄弟要先启程了。”
我抓过他面前的酒葫芦。
“那是我的！”他提醒道。
“你再说一遍！”
“好吧，它是你的，我去北方的时候，你在汉江之畔挂在我的行囊上的！”
我举起酒葫芦，阳光照在上面，它的侧面刻有两行小字：
“身做红云，
心随碧草。”
“现在我们准备船只顺江而下吗？”
“不！那是死路。江南自古富庶繁华之地，天下群雄俱虎视眈眈，我们若取江南，则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各路势力必群起而攻之，则灭亡指日可待！”
他霍地站起，“那你教我东下！坑我啊！”
“是的。你若杀我并顺江而下，你很快就步我后尘。你若不杀我，我随时叫停你这个计划。再说，那时我们是敌对双方啊！我会迂腐到对敌人说真话？”我看着他笑笑，“我们真正的策略应该是：远离漩涡，发展兵力，坐看群雄角逐，待时机成熟再重返中原，一举而定乾坤！”
“那需要一个合适的地方！”
我招手让十二弟拿过地图，有手指指着地图。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适合我们屯兵，我们在那里坐山观虎斗，”我的手指从地图上掠过，“北上襄阳，再取道南阳，经许昌、洛阳，出潼关，过长安，到这里！”
我的手指定在地图上，那是祁连山以北，弱水之侧。
“此地地处大漠之中，极度偏僻，以前朝廷势力尚能到达，方今天下大乱，这里是理想的躲避纷争的世外桃源，况且那里胡汉杂居，汉人饱受欺凌，我们只需竖起驱除胡虏恢复汉室江山的大旗，必然应者云集，十万大军便可变成二十万、五十万大军！”我顿了顿，“那里绿洲较多，春季冰雪融化，弱水流量充沛，可灌溉土地，我等的粮草供给你不必担忧！”
他沉吟道，“此去路途遥远，若沿途遇兵马阻挡，如何应对？”
“这个不必担心！我率我的兄弟在前，我人少，尽量走小路，你紧随其后，遇到关隘，则以剿匪为名通关，尽量不要与守军发生冲突。待明年冰雪消融时，我们便可以到达弱水！”
“你的箭法有长劲么？”我问道。
“还行。”
我拿起那个空酒坛，奋力扔向天空，“比试比试！”
我们冲向自己的马。
我快速取下马背上的雕弓和羽箭，弯弓搭箭，射向刚刚升到高点欲向下落的酒坛。
几乎同时，另一支羽箭从我身边射出。
两支羽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同时从酒坛的坛口射入，巨大的撞击力改变了酒坛下落的方向，酒坛飞向悬崖，远远落了下去。
一般来说，箭法达到这个水准还算是不错。
但如果二弟射箭，必然不是这样！
二弟的箭法，才是当之无愧的“神箭”！
“按你的思路，我不能直接和朝廷翻脸，那个钦差怎么办？他等我北上勤王呢！”
“不，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钦差！你也没有接到任何圣旨。你现在立即派人给朝廷上书，就说匪军北窜，你正在追击，请求补给钱粮！”
他点点头，挥手做了个砍的动作。
“我时间不早了，我傍晚出发，你明早开始追我，不易太近，也不易太远，保持五十里的路程最好！”我指着身后的小屋，接着说，“还有她，在军中名不正言不顺，这样吧，给她召集五十名女子，供她指挥，看她能不能成为军中花木兰！”
“我记住了！”
太阳正一点点落下去。
十二弟牵来一匹棕色小马，她骑上马。他跟在她的后面，两人打马下山。
我站在山口向下眺望，我看到她在山路拐角的地方勒住马停了一下，我以为她会回头。
但她终于没有回头。
稍停之后，她打马而去，留下一阵渐渐远去的蹄声。
我拍马来到我的兄弟们那里，他们本来席地而坐，见我来时都站立起来，他们的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我。
我勒住缰绳，缓慢地从他们前面走过。
“自今日始，我们不再是匪，我们是一支开国的军队！我将带着你们在这片江山上辗转、厮杀！我知道，有一个梦想一直沉睡在我们汉人的心中，它沉睡得太久了，但它从未死去！那就是驱除鞑虏，恢复汉室江山！现在，我们让这个梦想苏醒过来！跟着我去拼杀，我现在给不了你们金钱、官爵，但我承诺，我给你们希望，胜利的希望！”
我立住马，手中长枪斜指长空，枪上的红缨在风中飞扬，指向前方，“我要在我们自己的的土地自由来去，我要用经过的的每条江河的流水濯我长缨，我要将异族驱逐出我们的家园，兄弟们可愿追随？”
“誓死追随大哥！”喊声如雷。
“出发，目的地，襄阳！”我喝道。
车辚辚，马萧萧，一路向前。
我纵马来到山顶，驻马观望。
我的两千兄弟正沿着山路迤逦而行，他们刀枪雪亮，他们的脚步践踏着冰雪。不时传来马嘶，莫不是战马也预知前路艰险发出悲啼？
我叹了口气，“对不起，兄弟们，我能给天下以希望，我却不能给你们希望！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不知道等天下安定时，你们中有多少人已经埋骨黄沙，有几人能够活着回到故乡…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的结局，我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战死沙场，还是凄凉地回到这里，去挖出那两坛好酒一醉方休…”
“就剩咱俩啦，我们也该走啦！”我拍拍“白兔”的脖子，“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残阳如血，居然把这个冰雪覆盖的世界照得一片血红，仿佛是流不尽的英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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