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濯缨 > 第九章 往事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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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以后,当我重回当年的学馆,站在那片枫林中的小路上,我依然会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时她从我们的眼前走过时,秋日明亮的阳光斜斜照进枫林,红叶在她身边怒放,如同二月的红花烂漫,那情景如梦梦幻。

  那时我们刚刚进入那家学馆。我们的师父姓张,我们叫他老张。其实老张不老,四十来岁,脸上的轮廓如同刀削。

  伴随着铿锵的脚步声,他缓步走进室内。

  “当”的一声,他把长剑放在桌上,目光扫视四周。

  “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查。”他的声音透着沧桑和萧瑟,“诸位骨骼清奇,安天下的重任就落到你们肩上了!”

  是的,这不是一家普通的私塾,在这里授课的也不是摇头晃脑的老学究。这是一家官办的学馆,教授的是武艺和用兵之道!大元立国之初,战事极多,世祖皇帝忽必烈意识到,学习兵书战法能够极大地提高军队战力,便设立了一些专门授兵法的学馆。后来他发现这些学馆培养的人空有满腹经纶,在战场上却手无缚鸡之力,又下令这些学馆在传授兵法的同时要传授武艺。

  随着天下安定,朝廷对外用兵越来越少,许多学馆都停办了,但我们这一家却依然红红火火。原因很简单,这里的老师们都是最擅长战争的,有的武艺高强,有的精通兵法,我们这家学馆成了远近闻名的“军校”。

  学馆的大厨极具创意,当你想吃干饭时,干饭很稀,稀到可以流淌,当你想吃稀饭时,稀饭很干,干到要用榔头敲。不知那一届的学兄对某一次的“干稀饭”极不满意,对着大厨齐声大喊“稀点!稀点!”,后来,就有人戏称我们学馆为“稀点”军校。

  “稀点”军校,名震朝野!

  学馆的学制是三年,第一年打基础,啥都学一点,从第二年开始分科,呃,分为“文科”和…“武科”!一般来说,分科之后文武科的人就开始互相鄙视,文科的说武科的是“粗野武夫”,武科的说文科的“手无缚鸡之力”,但分科前大家还是很融洽。

  我们几十个人一起听老师们授课,他和我同桌,位置中间偏后,她个子娇小,座位靠前,我们一抬头就能看到她的背影。

  讲授“地理”的是个年轻的老师,“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时、地利、人和乃是左右战争胜负的三大要素。为将而不识地理,自蹈死地而不知!失街亭之痛犹在眼前,诸位,想重蹈马谡之覆辙乎?”

  我们摇头,被砍脑袋,即便下令的人流着泪,也是不好玩的!

  讲授历史的是个嗓子沙哑的老师,“军事行动,无非攻、守二字耳!我大元铁骑来去如风,天下无不为之胆寒,所长者,攻也。善攻而不善守,乃其弊也,若败,必败于此!”

  敢指点朝廷,也算有胆。

  “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老张讲的是《左传》。

  教我们射箭的老师曾经从军,是为数不多的有战争经历的老师,“有意瞄准,无意击发!”他的语言简洁,决不多话。

  他总是面无表情,我们很奇观他为何总是一副冷酷的表情,后来才知道他的面部在战场上受过伤。

  日子从我们的琅琅书声中流淌,从我们在操场上的喊杀声中流淌,从我们嬉笑打闹中流淌,从我们凝望她优雅的背影中流淌…

  “明眸善睐!”一日,他对我说。

  我知道他是说她的眼睛。她的眉毛弯弯,如同春天远处的淡淡的山脊,她的睫毛很长,她的眼睛如同秋水般清澈明亮。

  明眸善睐,这个成语估计是古人专为她造好的,埋伏于此,几千年后,她出生了,她来到这里,她轰然撞上这个成语,她把这个成语撞得粉碎,碎琼乱玉飞入我们的眼中。

  我暗暗叹了口气,信步走到屋外,沿着秋林间的小路一路前行,来到汉江之滨。我坐在江边,默默地看着江水浩浩荡荡奔流从上游奔流而来,向下游奔流而且。

  我知道上游有一个地方,叫作襄阳,吕文焕曾经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坚守六年,终于不敌降元,倘不以成败论英雄,吕文焕的守城之道天下无双,堪称英雄。我知道下游有个地方叫作鄂州,周郎曾破曹孟德八十万大军于鄂州,若仅论进攻之道,周公瑾亦可流芳百世。

  但吕文焕如何能守又如何,周公瑾能攻又如何,她的一个眼神就让他们丢盔弃甲、风卷云散…我正在心中和战神交流攻防之道,她的眼波一转,插了进来,战神们立马远遁。

  水岸苇花萧瑟,白茫茫的一片,从远处延绵而来,又向远处延绵而去,她仿佛凌波而立,站在水的中央,裙裾飞扬,明眸善睐,顾盼神飞。

  我站了起来,她忽然隐在茫茫苇花之中。

  我眼前只有乱石荒津,寒流古渡,一艘无篷的小船孤孤单单地泊在渡口。

  那一刻,孤独忽然在我心中如蔓草疯长。

  一年后分科,她去了文科,我和他留下,我们选择了武科。

  我们有时会站在窗口看窗外的人流,我们能从人流中一眼认出她。

  我们有时会穿过狭长的走廊,故意经过她的窗口,看她安静地坐在桌前看书的样子。

  又两年后,我们各奔东西,他北上,我东下,她留在本地。

  我送了他一程又一程,在汉水之畔,我们告别。我从腰间取下酒葫芦饮了一口,然后把它挂在他的行囊上,说:“此去路远,前途艰险,须多加小心。山高水长,你我兄弟,终有重逢之日!”

  我目送他拍马而去,马蹄声越来越远,我耳边惟余汉水奔流,涛声澎湃。

  至正十五年,皇太子不满未受“册宝之礼”,怂恿朝中权臣中书平章政事哈麻弹劾右丞相脱脱,惠宗皇帝亦忌惮脱脱权重,乘机将脱脱革职流放。王保保上书力保脱脱,并言“脱脱乃当今天下之砥柱,元若失其柱,肖小群起,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则大厦危亦”,惠宗心动,欲使人招回脱脱。哈麻闻之,恐脱脱复职于己不利,乃假传惠宗诏令,赐其毒酒,脱脱中毒身亡。

  脱脱之死,让镇守北藩的宗王阳翟王阿鲁辉帖木儿见猎心喜。数年来,阿鲁辉帖木儿经营北方,势力日大,早有夺取帝位野心,但他非常忌惮脱脱,故迟迟按兵不动。脱脱一死,阿鲁辉帖木儿立即联合五个当地宗王起兵,逼迫惠宗皇帝让位。

  自此,元廷内乱不断。

  惠宗皇帝忙于应付北方藩王造反,无力对中原及南方用兵,各地起义军风起云涌,三五百人踞个山头就敢称王,一两千人占座小城就敢称帝,一时天下战事纷纷。

  至正十七年冬,官府为补给北方军需,强行加赋,百姓苦不堪言。更有甚者,官府加赋对百姓并非一视同仁,而是各种族各不相同,其中汉人加赋最多。长山脚下的猎户徐满楼对其它猎户说:“今冬尤寒,我等食不能果腹,衣不能蔽体,今赋税陡增,交,亦死,不交,亦死!俱是一死,大丈夫何不慷慨以死!”遂反,啸聚于长山。

  其时,我在千户所中任职,是一名无权无势的幕僚。千户大人姓刘,五十来岁,漆黑的面皮,须发常常开开,陡一看像是猛张飞。但他偏偏以当代诸葛自居,喜欢羽扇纶巾的打扮,让人看了觉得滑稽异常。他没事的时候总爱仰着头、半闭着眼睛,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他对大多数人都是一爱理不理的表情,但对我倒挺和气,原因估计有两个:一是估计是对我书写的文字还算满意;另一个原因是我曾给他提了个很好的建议,那就是用绿茶的茶水洗头发胡子,他采纳了。他的毛发得到深层滋养,变得自然飘柔,相貌离张飞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这让他更加自信,更加坚信自己是诸葛孔明转世,虽然无论从外表还是谋略他离卧龙先生其实还有十万八千里。

  我还没打过仗,我小心翼翼地干着活儿,拿着每月的俸禄,过着不算富裕也不算艰辛的生活。和那些在饥饿和寒冷中挣扎的普通老百姓相比,我已经很幸福了。我也满足于自己的幸福,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呵呵,知足长乐啊。

  但有一件事改变了我的生活,那件事是:长山反贼徐满楼是我的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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