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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箭带着尖利的啸叫从我的头顶掠过,然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来了!
很快他就到了巨石之下。
“你个混蛋,滚下来!”他冲我喝道,然后转向她,用一种温柔得近乎肉麻的语气接着说,“师妹,你爬那么高干什么呢?快下来!有一种人貌似忠厚内藏奸诈,你千万要小心!”
我跳了下来。
“有一种人貌似忠厚,其实内心更忠厚。她眼睛里进沙子了,我帮她吹吹,只有你这种内心邪恶的人才会胡想八想!”我站在他的对面,“你这种小眼睛的家伙,只知道大眼睛好看,怎么会懂得大眼睛的忧伤?容易进沙子啊!”
他似信非信地看着我,“真的进沙子了吗?地上都是积雪,哪有沙子啊?就算进沙子那也犯不着爬那么高去吹啊!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高处光线好啊!”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摔不着的!不用为我担心!”
他冷笑一声,“我一直为你担心,我担心你摔不着!”
他站到大石的下面,让她踩着他的肩膀往下爬。
我走到那匹白马的前面,我伸手摸摸它的毛,它的耳朵轻轻扇动了两下,像是在回应我。
它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它的睫毛很长,它温顺地看着我。
我看着它的眼睛,忽然发现它的眼睛里红彤彤的。
一轮巨大的斜阳静静地悬天边,把半边天染得通红。柔和的霞光给远山近树罩上了一层金色,红的霞,白的雪,界限居然不那么分明。我看了看白马的眼睛,它的两只眼睛里各有一轮红日,熠熠生辉。
我把脑袋贴在它的头上,它一动不动,任由我抱着它的头。
忧伤涌上心头,我忽然想大醉一场。
我感觉耳朵被人揪住,连忙抬起头来。
他一脸嘲讽,低声在我耳边说:“你刚非礼我心中的女神,你现在又非礼我的白马,你莫不是把非礼当成一项事业来干?”
“不,”我擦了擦眼睛,“作为一个职业土匪,我的事业是打家劫舍啊,非礼仅仅是一种业余爱好…”
“你的眼睛也进沙子了吗?”他看着我的眼睛,讥笑道,“小眼睛也有忧伤啊!”
“是的,也许是雪粒吧?”我咳嗽一声,揉了揉眼睛,“你的眼睛也会进沙子的!当有一天,我们的心不再柔软,我们的眼睛就不会再进沙子了,那时…我们会更快乐吗?”
他愣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啥?”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道。
“呃,我想说的是,我知道你还是不服,我再和你赌一把,我今夜将把九成的兄弟撤出到你的包围圈外,只留一成在山上。明天早上,你带着帅印来山上,我如果我做到了,你把帅印交给我,我为帅,你为副。如果我做不到,你为帅,我全力辅佐你,咱们干一番天翻地覆的大事!但是不管结果如何,你明早必须把你的人统统收到长山以西,不得再围着我!没有人能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和我结盟!”我停了停,一字一顿地说,“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对了,你明天来时别忘了带两坛好酒来!我知道,昨天在山脚下喝的那种绍兴女儿红,至少是窖藏十八年以上的,你不可能只有一葫芦!带点好酒没准儿谈判就顺利点呢!”
“师妹,我走啦,晚上睡觉一定一定要把门关死!窗子也要关好!有些人的爱好是非礼!”他对她说,然后转身,磨磨蹭蹭地去牵马,好像在等待谁挽留他似的。
没人赶你滚蛋你就谢天谢地好啦,谁会留你!
我拦住,“别动我的马!”
“见鬼!它什么时候变成你的马了,我怎么不知道?”
“刚才,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淡淡地说,“我用两个绿豆包子换你这匹白马!”
“五个!”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说。
“虽然我知道你这是赤裸裸的敲诈,但我还是同意了!不是怕你,而是出于对朋友的尊重。”我平静地说。
“嘿嘿,妈的,你早就该尊重尊重我了!”他嬉笑着说。
“我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的这个朋友不是指你,”我从他手中夺过缰绳,“而是指它,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白兔!”
他哈哈大笑,“白兔!这个名字也太娘了吧?关云长有匹赤兔,你有匹…白兔!”
我也哈哈大笑,“我喜欢这个名字,它就叫白兔!”
“你你你…傻了吗?用一匹骏马换五个绿豆包子,还一副赚大发了的表情!”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物物交换也要大致等值啊!况且,你不是不喜欢吃绿豆包子吗?”
“同窗一场,何必斤斤计较!”他装出一副慷慨大方的样子,“其实,说句实在话,我忽然觉得大集的绿豆包子也不那么让人讨厌…再说,这匹马是昨天从本地买的,好像不大喜欢听我的使唤!”
我看着慢慢落下的夕阳,对他说:“大帅啊,你没了坐骑,就早点走吧,晚饭我已经请你吃过了,就不留你吃宵夜了,啊?我的山寨是不比你们正规军,粮草我都得自己筹措,不容易啊!这些年工作组多得像苍蝇一样,招待费严重超支,兄弟我也有难处啊!”
他看着她头也不回,“扣门!不吃你的宵夜!时间还早呢。这山顶的空气真好啊,夕阳真美啊!待明月东升,月光映着这茫茫的积雪,江南冬暮,雪冷风清,将是何等美景!师妹你再站在这白雪之中,裙裾飞扬,巨大的明月静静悬挂在你的身后,那是何等的让人心醉的画面啊?要不我给你画幅画,我画画的水平…你还没见识过呢,我保证有吴带当风的韵味!”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会吧,你居然准备赖到月亮升起来,还画画,你今夜不回营吗?
这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厚脸皮,你委婉地下逐客令根本不起作用!
“那我先走了啊!”我说。
他头也不回,向我挥了一下手,没说话,但如果说出来绝对是“你可以滚蛋了”或者更恶劣。
我在心中冷笑一声,跳上了马,兜了一小圈,然后拍马快跑起来。在即将经过他们站立的位置时,我喊了一声:“师妹,这朵雪莲给你!”
我伸出手去,手中一朵晶莹的雪莲——我刚刚用冰雪捏成的莲花。她伸手来接,在我们的手接触的瞬间,我扔掉雪莲,翻手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提,她像一只火红的蝴蝶轻盈地飞了起来,在空中旋转了一圈,稳稳地落到我的身前。
我双腿一夹,白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大帅!山顶的风景绝美,空气新鲜,待明月升起,更是别有一番诗情画意,你多待一会儿啊!”我扭头对着山顶喊道。
我远远地看见他站在山口的大石头上,一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我大喊。我耳边呼呼风响,他喊什么我听不清。
估计他在说“兄弟情深”“一路顺风”之类的话吧?要不就是“把师妹搂紧点,当心她掉下马来”?
夕阳终于落下去了,山间很快暗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斥候来报,山下的官兵已经开始往长山以西移动,包围圈终于裂开了。
“二哥让我来问大哥,机会来了,我们是不是立即冲出包围圈?”十二弟匆匆赶来问我。
“不是我们冲出包围圈,是包围圈冲出了我们。”我仰头沉思了片刻,“给二弟说,让兄弟们收拾行李,等我号令,准备远征!”
十二弟向我一抱拳,转身去了。
他们对我总是无比信任。
他来了,这次,他骑着匹健壮的黑马,晃晃悠悠地上山。
我忽然发现,这鸟人骑着匹黑马也很潇洒,难不成我把他的黑马也抢过来?万一他再搞匹黄马骑着也风度翩翩,我难不成再把他的黄马抢过来?那我不成了个放马的…我是打算去塞外牧马去吗?算了吧,这厮天生的条件好,就算他弄头猪骑着,估计也能引来无数无知美少女的目光…这让我这样有内涵的人情何以堪啊!
他翻身下猪…呃,对不起,翻身下马,我看到黑马的两边各绑着两个酒坛子,这稍微让我的心里好受一点。
他向我走来,“朝廷三十万大军在冀州和叛军作战,居然被击溃!叛军乘胜向京师进军,皇上飞令勤王,但赵王说山东匪乱未敢轻动,忠王说北方敌人虎视眈眈,只能增兵不能分兵,陈王说南兵不擅北方作战…现今圣旨已到,命我火速带兵北上,如何是好?”
我稳坐在桌边。
他显然很急,大冬天居然头上冒汗。
“不急,让你嫂子给你倒杯水喝!”我低声说。
“嫂子…”他大声喊道,马上发觉不对,但她已经站在门口,手里的一杯水迎面浇在他的头上。
“我敢和你打赌,等我们年老时,你的头发比我的好!”我伸手摘下粘在他头发上的一片茶叶,神情萧瑟地说,“是不是凉快多了?那我们走吧,给你看我的兄弟是不是撤出去了!”
他卸下四个酒坛放在地上,和我一起打马下山。
林间的帐篷都已经收起放在地上,房舍中的东西小件已经带走,只余下大件辎重,都弃下了,长山上下一片萧条,几乎见不到人。
他的表情越来越惊讶。
在山腰的一大块平地上,我的两千兄弟列队而立,在等待我的号令。
“现在的长山只有这两千人了,不到一成!”我淡淡地说,“我说到的,我一定做到!”
我们再次打马来到山顶,她站在门口掩嘴偷笑,“你们是黑白无常!”
可不是吗?我骑着匹白马,他骑着匹黑马。
她眼中的一抹笑意让冬日倏地远去,我仿佛看到,鲜花以我看得见的速度迅速长出、开花,转瞬间花开满路;她的上方,大树的嫩叶在风中抖动,鸟儿在欢乐的鸣叫。这哪里是冬天,这分明是江南的春天。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他打断我的思想。
“我们同窗多年,我们是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兄弟,但我对你的了解依然有限!”他把红绸包裹的帅印放到我的面前,“你的心是汪洋大海,风起时巨浪排空,风息时水波不兴,我服你!自今日起,你为帅,我为副,我也不要那五万亲兵了,我们齐心协力再无二心,和天下群雄一决高下!”
我看着他,“永不后悔?”
他坚定地摇摇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谈什么后悔不后悔!”
“那我为你一一解开让你迷惑的那些谜团!你所畏者,首先是我的一万张劲弩,”我转头对着站在远处的十二弟喊道,“抬劲弩来!”
不多时,一张劲弩被抬到我们面前,那弩足有两人长,箭的长度也有普通箭的两倍,一次装十支箭。
十二弟指挥几个兄弟把弩扣好,然后瞄准三十步外的一棵碗口粗细的树扣动机括。
长箭带着尖利的啸叫射出,射在那棵树上,那树上的积雪“呼”地一下全被震落下来,纷纷扬扬仿佛又下起了一场雪。
我和他走到树下,只见碗口粗细的树干居然被箭洞穿!
“威力果然巨大,我的千夫长就是被这样射死的!”他叹息道。
我和他再走到劲弩边,那劲弩已经崩裂!
“这种弩威力极大,但对材料的要求也极高,一般的材料根本承受不了长箭射出后弓弦的反弹之力!”我叹了口气,接着说,“所以这种威力极大的劲弩,其实是一次性的,我没有一万张,只有十几张,其它的在前天夜间已经全部使用了,这是最后一张。而且,这弩的工艺复杂,一般工匠根本制造不了,所以,想要大量制造,现在几无可能。”
他的脸上惊疑不定。
“叫十三弟也过来!”我吩咐道。
没过多久,十三弟来到我们面前,他和十二弟并排站在我们面前,他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你必然想过,没有人突出你的包围圈,是另一个人从包围圈外去往你的大帐,对吧?”
他懊悔地拍拍脑袋,“但我否定了自己最初的想法!因为连他们衣袖上的血迹都是一样的,他骑的那匹马也和我在山上看到的那匹马一样…他还知道我们在山上的对话,他送来的书信也是老张的笔迹!”
我笑笑,“十二弟在包围圈内,十三弟在老家,我飞鸽传书,让十三弟冒充十二弟去见你,制造十二弟跳出了你的包围圈的假象。当然,这样做风险极大,但是,所有的风险都可避免,只要你做个有心人!我告诉了十三弟每一个细节,包括十二弟衣袖上的血迹的大小、形状,包括你当时在山顶看到的每一个景物,以及你说的每一句话,你听到的每一句话,我甚至告诉了他当时有只鸟从天空飞过,拉了泡鸟屎差点掉到你的头上!至于那马,你知道,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树叶,但是,找到两片很相似的树叶并不难,我偶然发现了那两匹马的颜色、花纹几乎一模一样!于是就买了下来,一匹留在山上,一匹留在山外…细节,决定大局!相必你听说过这句话,用在这里再恰当不过了。其实,那两匹马也不是完全一样,一匹是公马,一匹是母马…你没有发现说明你还是个君子,非礼勿视!”
他的脸上哭笑不得,“那老张的那封信也是假的?”
“不!那恰恰是真的。我这个人虽然偶尔语言放肆,但你何曾见我非孔孟,何曾见我侮圣人之言?我还不至于放肆到冒师长之名那种地步。那幅字是老张以前送我的,他希望我们不要自相残杀。我从中裁开,分装两个信封,让鸽子带给十三弟,十三弟再送到你的大帐。”
我掏出那个信封,取出半页纸放在小桌上。
他也掏出半张纸放在桌上。
两张纸合在一处。
“煮豆燃豆萁,
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这么说,你是没有地道的!那你那九成的兄弟是怎么撤出去的?”他问道。
“那九成的兄弟非常人,他们能随着我的神思而动!我寂然凝虑,他们便到了千载之后,我悄然动容,他们就远征到了万里之外。”
我微笑着凝视着他大理石雕像一样轮廓分明的面庞,“因为他们根本不存在!为了让你不敢轻举妄动,我不但告诉你我有一万张劲弩,我还制造有三万兵马的假象,我在山上扎下大量的空帐篷,晚上在帐篷里点上灯火,你的斥候如果根据帐篷的数量推测人数,大致会有三万。其实我只有两千兄弟,刚才你都看到了。所以,要把不存在的二万七千人送出你的包围圈,真的不是难事。”
他沉默不语。
半晌,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你以两千对十万,居然能占上风,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但是,你有也有破绽,可惜我刚刚想明白!”
我以手托腮,“说来听听?”
“我们在山下交手之后,我回营时,你在我身后喊了一句话!你喊的是‘她在山顶的木屋里’!”他淡淡地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句话?因为你知道我若进攻,山寨必破!你的本意是希望我约束部下,待山寨破时,不要伤害她…但是很遗憾,你变相地告诉我你挡不住我的进攻,你也逃不走!如果我早悟透这一点,你后面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白做!”
他站了下来,右手指着我,“你的确善谋,可惜百密一疏!因为你有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你若动情,阵脚必乱!”
我缓缓地站起,睥睨着他,“那,我就试着做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如何?”
他闭上眼睛,片刻,睁开。
“算了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从本质上讲是一样的人。若是我们都变得无情无义,即便我们无敌于天下,这人生…又有何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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