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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醒时，已是晚上。
晚餐摆放在案头，但我没有胃口。我抓起酒壶，里面的酒温得正好，我从床头取下酒葫芦，将那一壶酒全部倒入酒葫芦，然后将酒葫芦挂在腰间，再抓起长枪，走出帐去。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但和我睡时相比，已经小多了。
地上的积雪却已是厚厚一层，竟有半尺之深，踩下去“吱吱”作响。
我踩着积雪来到山顶。站在山顶向下看去，只见长山之上，从山腰到山顶周围，无论平地还是树林中，到处都是帐篷，帐篷中灯火通明。看这营帐的架势，三万兵马还是有的，虽然实际我只有两千兄弟。
西边和北边上山的道路沿路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灯光，东边上山的道路正好相反，沿路都是灯火。
再极目远眺，只见敌军营地的灯光连成一片光的海洋，无边无际，将长山围在正中。
雪花扑面而来，打在我的脸上，这雪，似乎不会就这么停了，或许还有更大更猛的风雪在后面呢。
风一更，雪一更。
夜深千帐灯…
那间小木屋的门开着，屋里亮着灯，一张茶几横放在门口，那个人对着门跪坐在地上。
我倚在木栅栏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提起茶壶，将茶水注入茶杯。
我伸手摘下栅栏上的那个木牌，然后绕开两步，从栅栏上翻了进去，我走到小屋门口，然后大剌剌地坐到小屋门口的门槛上。
她冷冷地看着我。
“未经主人允许而进此门者，死！”她指着木栅栏的门，冷冷地说，“拔刀自裁罢！”
我看看她的眼睛，恍如两泓秋水，迎着屋外雪地上的冷冷清辉，更加冰冷。
“我没进那个门，我翻栅栏进来的，你看雪地上的脚印。”我指着雪地上两行脚印对她说。
“切！但你总算进来了，牌子钉在那里呢，还如何狡辩？”
“我一直在它后面，我从未超过它！”我举起那个木牌，在她的眼前晃了晃，然后把它挂在小屋的门框上，“况且，是你请我来的啊！”
“哦？我请你，我怎么不知道！”
我转过身，从茶几上拿起一杯茶，和另一个茶杯轻轻碰了一下。
“请！将初雪融水煮沸，泡狮峰的龙井，兼有冰雪的清冽和春茶的清香，闻闻都心醉啊！”我慢慢品尝着龙井，悠悠地说。
她自顾自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明明是痞子作派，却又自作聪明！”
我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
我望着地上厚厚的积雪，淡淡地问：“你来这里几个月了？”
“五个月零七天。”她的声音冷冷的，但我听起来依然宛如天籁。
“如果我真是如你所说，是个痞子的话，估计你现在就不想喝茶了，而是想喝点别的了！”我停了停，淡淡地说。
“莫名其妙，我想喝啥你知道？”
“醋啊什么的！”我忍住笑，轻轻地说，“只要是酸的就好，说不定偶尔还想吐…”
我感觉一道热茶泼到我的头上，然后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流。
我把空了的茶杯放到我的下巴底下，茶水从脸颊流下，最后流到了那个空茶杯中。
“我虽然喜欢喝茶，却不懂茶艺。你这茶艺，固然有趣，却也古怪…”
我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你们真的会打起了吗？”她问，听语气很严肃。
我没有作声，打起了或者不打起了，我没有决定权啊，我只能是竭力应对啊。至少，我可以确定的今夜肯定会打起来，我不能确定的是他会派一个千人队还是一个万人队来试探我的战力。如果是千人队，我占天时和地利，且以三敌一，他们会很快败下去；如果是万人队，他占人和，我以乌合之众对善战劲旅，且以一敌三，山寨陷落就在今夜…
我叹了口气，说：“我来是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今夜必然会打起来，等喊杀声传来时，你不要害怕，我们不管谁胜谁负，你都不会受到伤害。第二，明天，如果他来接你，你记住，可以跟着他走，但如果有一天他准备顺江而下成就霸业，你千万不要和他同行。我想他也不会强迫你的！”
我想告诉她，那个“占吴越以图天下”的谋略是个巨大的陷阱，如果他杀掉我，他早晚有一天陷入这个美丽的陷阱，我会在奈何桥头笑着等他。但我想了想，没有说，说出来也许她会告诉他。
“那你呢？”她问道。
终于知道问问我了，我心中有一丝感动，那厮早不来晚不来，偏这节骨眼上来，坏我好事。假以时日，没准这冷冰冰的家伙会爱上我呢？不过我很快否定了这种可能。
“呃，如果我们能好好合作，我就陪他玩几年…如果他逼人太甚，我就懒得陪他玩了，也懒得受你的白眼了，我可以到武当炼炼丹啊，到崇阳寺拜拜佛啊，到塞外牧马放羊啊！”我信口胡扯道。
如果他下定决心要灭我，我以两千喽罗兵对十万训练有素的正规军，还有取胜的希望么？我又不是神仙！我会投降他求他饶命么？我又没那么下贱！
归宿已经设计好啦！
拄残刀立于废墟之上，只等羽箭破空而来！经年剑马征尘，魂断心苦，到头来都是水月镜花。所余者，惟心中一轮红日，将落却永不会落，两泓秋水，想忘却从不曾忘…
“你关上门吧！记住我刚才给你说的两条啊。你关门，我走人，估计快打起来了！”
木门在我身后“咿咿呀呀”地转动。
“谢谢啊！”木门关了一半时停住了，她轻声说，声音宛如天籁。
“这世道真怪！有女孩被土匪抢到山上，然后，那女孩居然还对土匪说‘谢谢你抢我啊’，要不再来句‘欢迎下次再抢’！这哪像土匪抢女人，倒像男女私奔啊…”我满嘴胡言乱语，东扯西拉，“搞得老子一点面子都没有！”
“我知道你是把我带到这里来是想保护我…再说这几个月，你对我还不错！听说，两个月前有好几个漂亮女孩被真土匪强抢走了！包括我们学馆的那个芳…很漂亮的，你还记得吧？”
漂亮？我想想，是彪悍吧？
真土匪？是啥意思啊，我是假的？呸，我这土匪如假包换童叟无欺！老子在长山开张营业已经几年，你可不能看着我即将破产，就来破坏我的声誉啊…
那一扇木门终于关住，把我和她隔开。
我站了起来，缓步走到她的窗下，重新坐了下来。
雪又开始下大了，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我坐在她的窗下，除了偶尔举起酒葫芦往嘴里灌一口酒，我一动不动。大雪渐渐将我覆盖，我把自己坐成了一尊雪人。
在前方等待我的无论是生是死，此时，都将是我离你最近的时刻，这种机会以后或许不会再有了。
我感到身体正在慢慢变得僵硬，但心中却充满了温暖。
雪花陨落，如同落英缤纷。
这一刻，我身在地狱，心在天堂。
我又仿佛记起，多年前那一个午后，崇阳寺中古木森森，阳光的碎片从林间落下，也如同这纷飞的雪花，不同的时，阳光的碎片陨落时，伴着蝉声如雨。
那一刻，我心在佛门。
这一刻，我身在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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