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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虚虚实实
长枪的枪尖带着凌厉的杀气直奔他的肋下而去,与当年那一场较量几乎一模一样。
那时我和他同在一个学馆中习文学武,我们情同手足。学馆紧邻汉江,江畔有一大片枫树,我和他常常一起到枫林中谈文或者习武,当然,偶尔也有别的同窗去那里。
在那个深秋的下午,我和他再次在林中比试。坦率地说,他的武艺略胜于我,比试时我败多胜少。但那一次比试我发现他有个习惯性的动作,那就在转身时就把肋下留下空档,这给了我可乘之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的长枪带着劲风刺向他的肋下,他惊觉,倒转刀锋,一抹刀光向我的脖子袭来。但是,没有用,枪长刀短,他的刀够不着我!即便他愿意丢掉兵器,掷出长刀,我只需稍稍侧头就能避过!而他,却逃不脱被我的长枪贯穿的命运!
当枪尖离他的肋下还有一寸时,我陡然凝住不动。
他的刀斜斜对着我的脖子,但不是刀尖,而是靠近刀柄处的刀刃。
他都来不及把刀尖对准我!
我们两人都凝力不发,一片火红的枫叶从树上飘落下来,在我们中间悠悠荡荡。
“你输了!”我微笑着说,收回长枪。
“好吧!”他撤了刀。
历史总会重演,没想到今日在长山之下又重现了当年的一幕。
“杀了他!”我听到心中一个声音说。
但枪尖到达他肋下一寸的地方,我却依然凝力不发,硬生生地止住了长枪的攻势。
“不能杀他!”我听见心中更深处一个声音对自己说,“你杀了他,即便你能活下去,你该多寂寞啊!”
我就是这样,我的内心好像有两个“我”打架,一个“我”指挥我这样做,另一个“我”马上指挥我那样做,我很烦恼,但却没有丝毫办法。有一次,我对一个同窗说起这种情况,他哈哈大笑,说我估计快疯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和别人说起这件事。
那一片晶莹的雪花在我和他之间悠悠荡荡地飘落,就如同当年那一片火红的枫叶。
他也凝力不发,他的刀锋对着我的脖子,而且是靠近刀柄处的刀锋。
他依然来不及把刀尖对准我。
我俩对视片刻,他收回刀插入刀鞘,我也收回我的长枪。
他从腰间摘除酒葫芦,抛给我。我伸手接住,拧开壶盖,饮一口,盖好盖子再抛给他。
“不怕有毒?”他接过酒葫芦,问道。
“我的朋友,如此卑劣的倒还不曾有过。”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重新把酒葫芦挂回腰间,拍马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我问:“现在说正经事,当今天下大势,你怎么看?”
我冷笑道:“我王英明,四海归心,海晏河清,歌舞升平,你好好做你的官,假以时日,没准做到总兵、兵部尚书?”
“这话可不像一个山贼说的!”他作势拔刀,“你是想再打吗?”
我看看他的眼睛,沉思片刻,说:“好吧,真话是主上昏庸,奸佞当道,大厦将倾!自从至正十一年,治理黄河的民夫在黄陵岗河底挖出个一只眼的石人,天下风传‘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人心浮动,信者不计其数,揭竿而起者此起彼伏,韩山童、刘福通在颍上起事,李二攻占徐州,郭子兴占领濠州。当此天下大乱之即,朝廷却忙于和北方的藩王作战,又逼迫脱脱辞去相位,继而用毒酒将其毒死,从此朝廷再无治国之能臣!群雄并起逐鹿中原之日不远矣,估计不等你升到总兵,你的主子就上断头台了!”
“你说的没错,自古天下大势,由乱而治,由治而乱,周而复始,下一个周期即将开始,你和我的见解是一样的!”他点头,指着我,“你我合兵一处,放手一搏,或可问鼎中原!你究竟有多少人?”
我淡淡一笑,举起一只手,道:“五万!不过兵不在多,在精!况且,当初我们一起研究过的连发强弩,我早已设计好,首批造好了一万张,持此弩者足可以一当十,且我粮草丰足,以五万对抗二十万,或不至落败!”
他的脸上露出不信的表情,“你不会对我留一手吧?那弩你真造好了?你哪有这多人马?”
我微笑,“既然都是聪明人,就不说假话,弩已造好,但人马号称五万,其实仅三万人而已!”
他不知我有多少人马,肯定是因为那些奏章,以前那些被我打败的人的奏章。
我用大拇指都能想出他们会说些啥。
如果是我,我肯定写:“匪啸聚二十万众,据长山天险以守,经营日久,粮草丰足,臣虽肝脑涂地,屡败屡战,然终不能胜,臣力竭矣!臣万死不辞其罪,惟望皇上选派精兵利甲,早除匪患,还天下以太平”云云。
在奏章上写“敌兵微将寡,臣不敌,纯因蠢笨”的人,估计真是蠢笨到无以复加了。
“刚才见你的人喊声杂乱,不像军队,倒像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依然疑惑。
我仰头大笑,傲然不答。
他瞪着我看了片刻,“你这厮足智多谋,莫非是你故意示弱,想让我轻敌?这是扮猪吃虎之计!”
我冷笑不答。
“若我二人合兵起事,你有何谋?”他又问。
“你我若合兵一处,则有十三万精兵,皆骁勇善战之辈。若以此为根本,可先顺江而下,抢占吴越富庶之地。古人云‘太湖熟天下足’,古人又云‘自古江南多才俊’,据吴越之地,钱粮充足,才俊聚集,若调度得当,则壮大指日可待!待时机成熟,再沿运河挥师北上,与群雄连横合纵,见机行事,逐鹿中原。进,可南面而王,退,亦可裂土封侯!”我侃侃而谈。
“有见地!”他击掌笑道,“你且回山寨收拾停当,明日你我再商议结盟之事!”
“她在山顶的那间木屋里!”我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我看见他的身影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跃马而去。
他的身后,兵马如潮水对涌,转眼间合在一处。
我回头,只见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下来,风卷着雪,雪裹着风,铺天盖地席卷而下。
这乱局,或如同这漫天风雪,终将到来。
我冒着风雪拍马上山。
山寨大堂中。
“从现在开始,加强防守,弓上弦,刀出鞘,马上鞍,不可有丝毫懈怠!”我疲惫地说,“在林间搭帐篷,一个十人队搭十个帐篷,天黑后在所有帐篷中点上灯!”
见他们疑惑地看着我,我喝道:“想活下去就照我说的办!”
他们刚要走,我叫住他们。
“上山有三条道路,我们兵力不足,若分兵守之,则形同不守!现在弃守西路和北路,将全部兵力调往东路!天黑后,沿东路上山道路点起火把。那厮熟读兵书,明白虚虚实实到道理,且喜欢自作聪明,他如若派人进攻,必不走看似无人的西路和北路,偏走东路!你们须竭尽全力将来犯之敌击退!将那十丈劲弩也调往东路,现在就去。将弩和人伏于雪中,大雪助我!照现在这个下法,一盏茶的时光就可将弩和操弩人掩藏在雪下!待敌来时,十丈劲弩均瞄准戴红翎者射之!杀掉他,你们就成功了大半!”我顿了顿,接着说,“如果击败来犯者,就让弟兄们放心睡觉,天塌下来也不用管!明天那个骑白马穿银甲的将军来找我时,把他领到到山顶。如果不能击败他们,那…我们来生还做兄弟!”
待兄弟们离去,我看了看帐外漫天飞舞的大雪,翻身躺到榻上,沉沉睡去。我需要养足精力,当夜幕降临时,或许才是噩梦的开始!
年轻真好,想睡就睡,失眠好像只是一个遥远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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