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一刀仙 > 二 刀剑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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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雨停了。

  皎洁的夜,静,

  刺人的风,冷。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香,荒郊里有支灯笼咯咯作响。

  这座破败的荒野小店,肃立在茫茫草野,已经三十余载。

  店家是一位驼背老汉,现在,炭火有些温弱,他便劈起柴来。

  但他劈柴不是用刀,而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这只手劈的柴,不但好看,而且快。

  因为所有的柴,劈面光滑,匀称,一分为二的柴棒子,被劈得像是一对孪生兄弟。

  他每次把十根木头竖成一排,即便是其中粗细,相差甚远,两截棒子依然像平分豆腐般对称。

  这只令人可怕的手,不但劈柴,还劈肉。

  因为整个店里找不到一把刀,哪怕是一块生锈的铁片。

  他劈完柴,又走进厨房,用那只皮包骨般的瘦手,只在野猪排骨上轻轻一落,骨头便“噌”的一声断开。

  这只手在骨头上剃肉,如行云流水,游刃有余,骨头被剃的没有一丝肉,胜似庖丁解牛。

  这只可怕的手,劈人如瓜的皮包骨手,足已令任何一个高手恐惧。

  可这位绝世高手,却在这荒郊野岭卖了三十年的混沌。

  这位高手不免让人奇怪,可这位奇怪的高手,今天遇到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这个奇怪的客人,叫了三碗混沌,摆在东,西,南三边。

  馄饨皮儿晶莹剔透,宛如白玉般惹人耀眼,几根香叶,还不时散发出阵阵香气。

  可这三碗馄饨已经摆在桌上两个时辰,他的眼睛却始终不曾离开手中暂新锃亮的彩绘拨浪鼓,这个小孩的玩具,被他摇了两个多时辰。

  这人只有三十来岁,戴一顶箬笠,穿一身褐色布衣,布衣有很多被兵器划过的口子,长短不一,深浅不同。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也有些奇怪,顶发乌泽,却垂下两道雪白如霜的鬓发,皮肤有些泛黄,略微有些髯须,脸很削瘦,也很沧桑,像是被榨干汁液的褶皱老树皮,脸上有一道薄薄的剑伤,血迹刚刚凝注,手上浮肿的口子没有包扎,不时的流出脓血。

  他的眼神忧郁,迷茫。但是亮得出奇,不时的折射出鹰一般锐利的光来,很睿智。

  他旁边放着一把并不锋利的刀,刀刃上,有些弯弯曲曲的褶皱,显然跟很多兵器交过手。

  “阎王判你三更死,纵在三更断你魂。”

  不远处,飘来令人发寒战栗的嚎声。

  “嗖”,一枚闪着银光的鬼头镖自远方袭来,直取这人太阳穴。

  这明晃晃的镖头,被人淬了毒,发出这镖的人,自然是想要这人的命。

  眼见他就几乎要丧命,这时,他木讷的头却如灵蛇一样迅速,一个仰后,闪过了毒镖。

  “唰唰唰”又是几只不同的鬼头毒镖自右侧打来。

  他起了身,不慌不忙将衣服一甩,几只毒镖竟自都不觉的卷入衣服。

  “好身手!”

  “想不到声名显赫的一刀仙,居然有兴致在这里吃馄饨。”

  这个奇怪的客人正是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下第一快刀,人称“一刀仙”。

  因为他出手只用一刀,因为一刀足矣。

  他的刀叫无常刀,因为变换无常。

  那鬼嚎般的声音还未落下,黑夜里便闪现出了几个人影。

  他们身批鲜红色的长袍,脸上颜色也很怪异。

  一个赤如火焰,一个白如面粉,一个绿如锈铜,一个黑如焦炭,还有个粉如桃花。个个凶神恶煞,面目狰狞。

  但是,步伐轻缕,行如幽灵,霎时便将一刀仙,团团围住。

  这五人曾经是酆都城“索命五鬼”,现在是江湖中顶尖的杀手。

  白鬼道:“他若去下馆子,只怕早已做了鬼魂。”

  红鬼问道:“哦,一刀仙江湖之中还未逢敌手,他杀人只用一刀,从来不用第二刀,谁能置他于死地?”

  绿鬼大声道:“只因他得罪谁不好,翩翩得罪他的主人---南宫俊。他的主人要他死,他就得死,不管是谁,只要能杀死他,就能得到一万两黄金。”

  这五鬼自问自答,放佛是说给一刀仙听的。

  突然间,细小刺人的风呼呼作响,吹的那盏灯笼咯吱咯吱叫,灯光晃在那五鬼的脸上,照的他们原本死灰的脸愈加僵硬。

  这时,一刀仙从长凳上缓缓站起,慢吞吞的吐出几个字,口中道:“索命五鬼。”

  “不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万两黄金……”

  红鬼的话还未说完,只见一道光影自那五个人的脸上闪过。

  他们都变成了哑巴,脖子上却多了一道发红的印记,一切仿佛静止了。

  一刀仙推开红鬼的身子,从怀里摸出十两纹银,面无表情道:“老人家,来三斤牛肉干。”

  说刚说完,一张肉牛干便从屋中飞了出来。

  一刀仙稳稳的接住,揣在怀中又向前走去。

  星云当空,弦月皎皎,

  茫茫原野,浩瀚千里。

  深青色的天空镶着几颗金星,陪伴一刀仙的却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一刀仙走到草丛,他搂着自己的刀平躺下来,微微闭上眼睛。

  突然,他的瞳孔变的很大,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身子立了起来。

  一个黑影自月亮旁闪过,跳了下来。

  这黑影慢慢靠近,赫然一个世家公子。

  一刀仙,瞅了瞅那公子手里的金扇子,道:“你是科第世家宫熙儒的后代,“金扇子”宫玉华?”

  宫玉华回道:“正是。”

  一刀仙似有无奈,又道:“都说宫第世家,每代必出进士,为何你不好好做你的进士,报效国家,反到这江湖汤浑水?”。

  宫玉华笑道:“一万两黄金,对我来说,太少,我杀你,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

  宫玉华把扇子微微舒展,扇出几阵冷风,然后又迅速合上,恭恭敬敬的作揖,道:“阁下,请!”

  “噗”,金扇子舒展开来,漏出了金黄色的扇骨,每根扇骨的头部虽然很平,却都有一个小孔,这些小孔会发出各种令人意想不到的狠毒暗器。

  宫玉华把扇子一晃,一道金光自一刀仙的眼睛闪过。

  “噗”扇子又合了起来,却飞一般的突过来,一刀仙迅速的用刀鞘挡住扇子,宫玉华顺势将扇子一拨,“噗”,扇子又展开,如履平地,自一刀仙手上划过。

  宫玉华微微一笑,举止典雅,又将扇子合住。

  一刀仙瞅了瞅手上的伤口,模糊的血肉下,放佛有几根手骨露出来,他狠狠吸了一口。

  “噌”,他的刀出了鞘。

  月光下,一丈高的树叶上有一滴露珠,泛着银晃晃的白光,滴了下来。

  一刀仙的身子转了几圈,反手握刀,只从宫玉华的面前如流星般闪过。

  顿时,宫玉华的脸色变的像冰一样僵硬,像雪花一样苍白。

  “咚”,那滴露珠滴了下来,可是一刀仙早已收了刀,不见踪影。

  凄白的月下,有两只落魄流浪的狼。

  一只狼的腿上被撕咬的已经没有皮肉,身上的毛被血染成了红色。

  这两只被狼群抛弃的浪子,在无数次的死里逃生后,闯进一座乱坟岗。

  可是,这只老狼终于还是倒了下去。

  年轻的狼,呜呜的吼叫,它曾经亲切的称老狼为“师傅”。

  三个月前,它们一起心怀信念,幻想,背井离乡,去寻找美好的生活。

  因为老狼老了,已在狼群没有地位,小狼年轻,在等级森严的狼的世界中,根本没有地位,所以两个同病相怜的狼选择了流浪。

  于是,师傅带着弟子闯荡江湖,听流水的溪声,凝望秀丽的山河,猎捕可口的食物。

  三天前,它们溜进了一户人家,吃掉了主人一只山羊。

  主人发现后,拿着朴刀拼命的追赶,主人的三只猎狗疯狂的追着小狼。

  老狼为了救小狼,张开锋利的獠牙,发疯似的吼叫,终于彻底激怒了猎狗,三只猎狗全都扑向老狼,狠劲撕咬。

  当小狼再次见到师傅的时候,师傅已是满目疮痍。

  现在,师傅再也不能陪它一起站在耸立的山崖,在圆圆的月亮下,嗷呜呜的长声颂歌。

  小狼冷倏,锐利,深邃的眼睛盯着师傅的尸体,悲伤的嚎叫。

  “嗷呜---呜---呜----嗷呜---呜-----呜!”

  无休止的哀鸣,如同丧钟一般唤醒了每一个沉睡的心。

  阴森的雾霭,令人窒息,夜猫子的笑声,放佛哭丧一样,让皎洁的月光蒙上凄凉。

  师傅死了,小狼知道是人害死了师傅。

  现在,人若是出现在它愤怒而又悲伤的眼睛里,它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

  远处,一道黑影慢慢靠近,恐怖的乱坟中闯进一位不速之客,瞬间就让那令人感到痛心的哀鸣,变成愤怒的嚎叫。

  这人用他深邃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小狼。

  狼只是嘶吼。

  片刻后,他只把眼睛瞪了一下,眼里便立刻射出一道犀利的光。

  狼仓皇退却了几步。

  他不慌不忙掏出怀里的整块牛肉干,全部扔了出去,然后走到一副没有盖子的棺材旁,看到里边躺着一具骷髅,轻声道:“老兄,今夜我来陪你,做一回死人。”

  小狼饥肠辘辘,它吃完了所有的牛肉干,围着师傅徘徊了许久,然后长嚎一声,消失在惨白的夜色里。

  这不速之客是一刀仙,他在棺材里睡得像个死人。

  但是,不一会儿,棺材却动了起来,最后,晃动的越是厉害,竟然飞了起来。

  “砰”的一声,棺材底破开了,从里边飞出一个老汉。

  原来棺材有两层,老汉躲在下层,不过这老汉,本事倒是不小,居然没闷死他。

  “招魂索中无对错,乱坟岗里会孟婆。”

  “哭丧棒来夜猫叫,叫你来过奈何桥。”

  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好似从四面八方袭来,但却时近时远,直听的人毛发都立了起来。

  一刀仙远远地回应:“原来是无常神婆和黑白无常夫妻两个,今日怕是我要葬身此地了。”

  月光下,乱坟岗,多了三个影子。

  老汉飞到影子边停下,跪着道:“小姐,一刀仙,就在这棺材里边。”

  这三人正是褚碧男,断浪,孟三娘。

  “啪!”褚碧男手中的蛇鞭一个猛抽,棺材裂开,骷髅和木头,飞溅出去。但是根本没有人。

  一刀仙的声音飘忽不定,似在东,又似在西,问道:“不知黑白无常和无常神婆,身边的那位青衣姑娘是谁?”

  棺材张骄傲的说道:“这是我们小姐,江湖名唤“竹叶青”,我们小姐若是出手,别说你一刀仙,就是真的神仙,也叫他魂飞魄散。”

  不知什么时候,一刀仙已站在墓碑上,大声嘲讽道:“棺材张,江湖人都说你,整天宁愿躺在棺材里,也不愿睡在床上,我看你是一睡在床上,就想起你老婆跟人偷情,只怕是哪一天你真的就睡在棺材里了。”

  棺材张气的眼睛有些发红,一对铁爪飞钩袭来,奔向一刀仙的喉咙。

  一刀仙,从墓碑上跳起,翻了一个筋斗,使一个流星追月直飞过来。

  他的刀只是轻轻从刀鞘里闪出了三寸,然后又迅速的回到刀鞘。

  棺材张像是喉咙被人塞了一块硬石头,痛苦的眼珠子快要掉出来。

  棺材张倒了下去,变成一具僵尸。

  一刀仙讥讽道:“活着的时候睡棺材,死了却没棺材睡。”

  褚碧男不屑道:“谁说他没棺材睡?”说完,一根蛇鞭打在一座高高耸起的坟上,一道深深的鞭痕把泥土打飞出去。

  然后她一个转手,土里的棺材飞了出来,落到棺材张的面前。

  她把棺材里的死人,用鞭子送回到刚才的坟墓,又迅速的连抽五下,周围的泥土都像很听话似的把那口子填上了。

  坟墓又高高的耸起,完全不像是刚刚被人挖出棺材,掏过的模样。

  一刀仙大声道:“棺材张也算是死得其所,他这么喜欢棺材,终于还是睡在棺材里。”

  褚碧男狠狠的说道:“睡在棺材里的不止他,还有你!”

  一刀仙瞅了瞅褚碧男手里的蛇鞭,突然道:“你很奇怪,你的鞭子像是救人的,你的刀却杀气很重,像是要人命的,那你到底是杀的人多还是救的人多?”

  褚碧男坚定的回道:“我杀该杀之人,救该救之人。”

  一刀仙又问道:“哦,那我该杀吗?”

  褚碧男冷冷的回应道:“你杀了棺材张,当然该杀。”

  一刀仙疑惑的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救棺材张,眼睁睁看着他死?”

  褚碧男回道:“他杀不过你,是他该死!”

  一刀仙大声道:“既然他该死,又与我何干?”

  褚碧男冷笑道:“他本不该死,你杀死了他,你就该死!”

  一刀仙的脸很淡定,从容道:“看来,无论怎样,我都该死!”接着对褚碧男道:“既然我该死,你们是三个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个上?”。

  褚碧男冷笑道:“我一人足矣!”

  黑白无常道:“小姐,一刀仙刀法出神入化,我们夫妻两个愿身先士卒。”

  一刀仙大吼道:“听说酆都鬼城的人向来以人多取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三位,请出招吧!”

  褚碧男大喊:“你们两个退下,没我命令,谁都不准出手!”

  黑白无常和无常神婆齐声应道,然后他们退到了最为有利的位置,万不得已的时候,便会相助。

  乱坟吹来一阵阴气,鬼钱吹的漫天飞舞,猫头鹰也不叫唤了,圆溜溜的绿眼睛,死死的盯着坟墓里的几个人。

  鬼钱还未落下,两柄鸳鸯刀出了鞘,无常刀也漏出明晃晃的刀身。

  只见两人不约而同,自地面跃起,飞至半空,三刀相会,火光四起,流光飞溅,照的墓碑上的字历历在目,吓的猫头鹰扑腾腾的飞走了,鬼钱如槐花般飘然落下。

  黑白无常和无常神婆的脸,前一刻绷的像是弓弦,顿时又舒展的像是刚刚被熨过一样,但是被熨过的这两张脸立刻又紧的像是腊肉干。

  只是一个起落,一刀仙和褚碧男,落在了原本相反的地方。

  一刀仙看了看肩上三寸长的口子,不禁用手捂住了肩膀。不一会,他整个手掌都变成了红色。

  突然,褚碧男问道:“为什么不杀我?”

  一刀仙淡淡回道:“我只杀该杀之人。”

  褚碧男听完,脸上似乎少了几分冷酷,放佛被融化了几分,她示了示手,无常神婆和黑白无常跟着她离开了。

  远远的,传来褚碧男的声音:“一刀仙,我们错杀了你!”

  一刀仙本来可以用刀划过褚碧男的脖子,可是他却划过了她秀丽的长发。他轻轻拂掉刀上的秀发,依在一块墓碑上,静静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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