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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的伤感在苏晨的心头萦绕了多日，当他逐步从邵继科离开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时候，另一场离别却悄然开始了。
这次要走的是于铁。作为队中唯一一名大四学生，他要毕业了。
苏晨记得刚认识于铁的时候，问过他将来想干什么。那时候苏晨初来体大，那于铁当师兄看，后来同住一室，慢慢熟识了，于铁又是个随和憨厚之人，苏晨在他面前便渐渐没有了拘谨。
于铁说：“没想过，我踢了这么多年球，除了踢球，我也不知道我还会什么。”
听到师兄这么说，苏晨不禁有些唏嘘。
“我们这个专业，反正以后成不了职业球员的，毕业之后无非就是当个足球教练，不过也挺好，像杨教练那样，好歹是一技之长。”于铁怕新来的师弟心灰意冷，又加了一句。
于铁是唯一不叫杨云松“老狼”的人，他在于铁嘴里永远是“杨教练”。
苏晨看得出铁蛋是真把当个足球教练作为自己的职业理想了，所以当国青队助教的职位摆在于铁面前时，苏晨由衷地感到高兴。
根据老狼得到的内部消息，国青队的教练组目前出现了一个空缺，这个岗位主要负责到全国各地考察球员，重大赛事前外出搜集对手情报，由于是个很累人的苦差事，所以领导层讨论后决定选任一名有基础、能吃苦的年轻人。按老狼的说法，这是国字号球队历史上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公开选聘教练组成员，所以条件自然也苛刻地很：21到25岁之间、一本院校应届毕业生、体育学相关专业、有一定的理论足球基础、有留学经历者优先。
其实全中国能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苏晨对于铁的能力更是有充足的信心，在他看来，没有人能比于铁更具备竞争这个岗位的资格。
当于铁以笔试第一的成绩接到面试通知书的时候，苏晨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不过对于面试这种主观性极强的考试，苏晨还是保持了合理的忧虑。
苏晨很了解于铁的性格，这个平时闷头闷脑的小伙子完全不善言辞，平时连跟女生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虽然和他接触久了的人都会认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但面试考验的完全就是面相和口才，这两点于铁无疑都不具备。
于是苏晨只得旁敲侧击地提醒他：“铁蛋，国青对的主教练郑海华和咱们老狼教练是老队友了，关系好着呢。”
“你才知道啊？咱们队哪有不知道的。”
于铁居然嘲笑起他，他搞不准于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没明白他的意思，不过看着于铁这种憨笑，他感到多数还是后者。
“哥啊，知道你还等啥，你去让老狼给你走走后门呗。”
于铁立马收住了笑脸：“那怎么行，这次是公平考试，走后门会受处分的。”
这让苏晨有些恨铁不成钢：“真不愧是铁蛋，教都教不会，说真的，这样的机会多难的啊，你错过了还能找着更好的工作？哎，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给你说去。”
苏晨作势要走，却被于铁一把拦住：“谁让你瞎掺和了，考试公告上都说了，录取结果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的，是他们教练组集体打分后才决定，我要凭真本事去面。”
苏晨有一掌击碎他的天灵盖的冲动：“你直肠子啊于大大师，还集体决定，谁不知道这种事其实就是主教练一句话的事，你听我分析啊，这种岗位其实让你们这些符合条件的人谁都能干，那他们选人靠的是什么，不就是关系的亲疏远近吗？”
“得啦得啦，你以为是你们村里选主任呢，哪有这么黑暗，我就凭自己的本事去面，面上了就干，面不上，我就是到工地上搬砖我也是心甘情愿。”
于铁说着说着生起气来，苏晨看着自己有被好心当成驴肝肺的危险，只好不再多说：“好了好了，于大圣人，祝你好运！”
然而，当面试成绩最终公布的时候，于铁才知道自己真的名落孙山了。
苏晨对这样的结果既有些意外，又有些理解，他不忘挖苦铁蛋两句：“于大师，哥几个还指望你将来多多提携呢，怎么自个先白搭啦。”
苏晨平时奚落于铁都习以为常了，也没见他恼过，往往都是二人嘻闹一番了事，但这一次，却迟迟不见于铁接招，苏晨抬起头，看到于铁正仰面躺在床上，报纸盖住了脸，他才意识到于铁真得受了打击。
受了打击的是于铁，但他往往睡上一觉就能熬过去，他的教练杨云松却坐不住了。
这次招聘从一开始杨云松就觉得有猫腻。
他看着最终录取者的名字：“郭秀贤”，这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更加印证了自己先前的直觉：这根本就是一场萝卜招聘，所谓公开选任，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伎俩而已。
他对这种中国特色的招聘虽然反感，但并未达到气愤的程度，但这次他不想忍下去了，因为别人可以受欺负，他杨云松的学生绝对不可以。
杨云松、郑海华，80年代后期中国国家队的最佳前场搭档，那是一个风华无限的时代，他们场上的默契配合在全亚洲所向披靡，他们距离冲出亚洲，曾经就差那么几厘米。
那个时代并不是信息的时代，更不是八卦的时代，如果那时有网络、有微博，那么全国人民都会知道，这对在场上的默契搭档，在私下里的关系其实非常一般。
这种“关系一般”源自两人截然不同的性格。郑海华好大喜功，甚至有些飞扬跋扈，杨云松则是睿智低调，一直夹着尾巴做人，所以，尽管两人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不错的朋友，但实际上，他们互相看不惯对方的所作所为，这也是杨云松退役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郑海华的原因。
如果不是想给于铁讨个说法，杨云松可能永远都不会来找他。
保和巷56号，一幢老式建筑，如果这么多年郑海华没有搬家的话，那么他应该还住在这里。大门上了锁，杨云松在门外徘徊，他手里提着一捆虾鱼酱，郑海华年轻时候最爱吃的食品，此时他回忆起年轻时的点滴，有种相忘于江湖的感觉。
满身酒气的郑海华回来的时候，嘴里正哼着小曲。他看到在此等候的杨云松，怔住了。
但他定了定神，迅速反应过来：“老杨，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来来，进屋坐。”
杨云松对他的假客气并不领情，他扶稳了晕头转向的郑海华：“华子，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郑海华挣开杨云松：“老杨，这么多年你都没来找过我，今儿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华子，你先在是国青队的主教练，我就是个大学教师，我没有资格来跟你兴师问罪，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变了，你不再是那个和我们并肩作战的华子了，你不再是那个为了祖国荣誉奋不顾身的华子了，你不再是那个桀骜不驯却一身正气的华子了！”
郑海华的眼神有些躲闪，他喉咙里哼哼了几声：“老杨，你绕这么大圈子干什么，你来的目的我清楚，你不就是嫌我没有录取你的学生吗，那我也告诉你，这个结果是我们教练组集体决定后报请主管领导批准的，你怨我也没用，我做不了主。”
“你少来这套吧，你是什么脾气我最清楚，什么教练组集体决定，还不都是你自己的一言堂！我不是为谁觉得冤，我是看不了你这样胡搞下去。我在大学待了这么多年，大学足球的情况我比你了解地多，最后进入面试的那几个人，除了你最后选的那个郭秀贤，哪一个都可以胜任这个岗位，可你选的偏偏是他，别人看不明白，我老杨可是比谁都明白！”
“呵，你以为你是谁啊？那好，你既然这么聪明，那我也明人不说暗话，没错，这次招聘从一开始，结果就已经明确了，录取的只能是他，其他人都是陪衬。原因很简单，他是领导的孩子！”
“你想过没有，你选的可是国字号的助教，你的决定会影响中国足球发展的！”
“把你那套仁义道德收起来吧，你以为换了别人中国足球就能有多大的改变吗？别一副自命清高救世主的模样，你根本不了解你生活的这个时代！”
“华子，你太自私了，你这样弄会出事的！”
“自私？要求别人按照你的想法做事才叫自私吧！老杨，你的脾气我算是看透了，当年十强赛最后的那个点球，本来你是赛前定好的点球手，你不敢罚，推给我，我有什么办法，谁叫我是队长啊，结果可好，我当了千古罪人，你成了悲情英雄，退役之后本来国青队教练的位子是留给你的，结果你又打退堂鼓，我没有办法又被推了上去，现在呢，我干了这么多年，你现在又跑到我这里来指指点点，请问你凭什么，在我眼里，你根本就是个没有担当的懦夫！”
杨云松没想到郑海华对那个点球仍然耿耿于怀，被他这么教训了一顿，一时竟无言以对。
郑海华继续宣泄着自己的愤怒：“我这个国青队教练的位子，你以为这么好坐的吗，一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我能干什么？我儿子本来也是踢球的，几年前因为拒绝踢假球，被赌球集团砸断了腿，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啊，你说我在这个位子上谋私利，那我问问你，如果我不给自己留点后路，等哪天我干不动了，谁养我和我儿子，是你吗？是你吗？”
郑海华越说越难过，眼泪竟然落了下来，杨云松没想到他过的这么惨，原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杨云松突然没有了和他争吵下去的兴致，他把手中的虾鱼酱放下，看着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郑海华，轻叹一声，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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