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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弄下去会出事的。”
这不过是杨云松和郑海华争吵时甩下的一句气话，其实杨云松自己清楚，根据他对中国足球管理层的认识，郑海华这么弄下去出事的可能性根本就不大。但事实却并非如此，郑海华真的“出事”了，而且这么快。
和郑海华一起出事的还有体育总局的某位领导，根据公开的说法，他们二人相互勾结，涉嫌在国青队选拔队员、助教的过程中受贿索贿、借机敛财，甚至贪污挪用训练经费……
杨云松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意外，也有些释然。其实这些对杨云松来说根本就是公开的秘密。特别是最近几年来，每次国青队集训都会大面积地招入一些没有经过真正检验的边缘球员，而好多真正的好苗子却因为没钱跑这方面的关系而得不到国青队的征召，这些本来在各自球队中籍籍无名的球员，经过国青队集训镀金，回到俱乐部后身价和地位迅速抬高，这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国内球员行情的虚假繁荣，他早就听说过郑海华收黑钱的说法：进国青队10万，上场比赛15万，诸如此类。
从这个意义上，说郑海华之流是中国足球的大罪人，一点都不为过。
媒体上关于国青队腐败丑闻的报道铺天盖地，苏晨幽幽地看着郑海华被批捕的消息，不免有些唏嘘：如果这个家伙能早几天被抓，也许铁蛋不会是现在的结局。
铁蛋面试失败后消沉了好多天，他当然对那次选任的内幕一无所知，毕业那天他是悄悄溜走的，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临走的前几天，他告诉苏晨他联系好了老家的一所小学，准备去那里当个体育老师。
苏晨只知道他的老家在豫皖交界处，一个穷乡僻壤的县城。
苏晨也不止一次地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他并不后悔，只是有些迷茫。
训练一如既往，两名球员的离开并没有降低老狼的要求，他在场边认真记录着每一名球员的训练强度和状态，他没有注意到，远处，几个穿西装的人正在观察着这边。
“杨教练，赵校长让您去他办公室。”一个学生匆匆跑来，打断了老狼的训练。
“校长？他怎么会找我？”老杨在去校长办公室的路上，不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中国足球水平在世界范围内的低下是不争的事实，体大在各个运动项目方面都培养过大批国际知名的运动员，相比于其他运动，体大领导并不指望足球能带出多好的成绩，所以，足球专业在体大一直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黑孩”，平时很少有领导过问，就连训练经费相对而言也是最少的。这次赵校长怎么会亲自过问足球，老狼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狼猜错了，赵校长过问的不是他的足球专业，而是他自己。
“什么？让我去当国青队的主教练？”杨云松对这个打算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校长办公室里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人，一个年龄稍大，但面相里透漏着精干，赵校长刚才给介绍过，是体育总局新上任分管足球的副局长谷归元，另一个年轻些的是他的秘书小宋。与谷局长的精力充沛相比，反倒是当秘书的小宋身材更显得臃肿些。
“没错，前任郑教练的事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总局党组会议已经传达了中央整治职业足球环境的决心，我们经过慎重考虑，希望由你牵头组建新的国青队教练组，备战年底进行的亚青赛。”谷局长的表情让杨云松明白他们并不是在开玩笑。
杨云松让自己恢复了平静：“您知道，我就是个业余教练，我已经脱离职业足球十几年了。”
“这正是我们看中的优势之一，你的能力我们非常清楚，请你明白，我们到这里来可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认真研究的。老实跟你说，我们这次并没有第二方案，真正的职业足球教练我们是考虑过的，老实说，他们从水平和能力上来说，不见得能比郑教练干得好，而且已经在职业足坛浸泡了多年，新领导并不完全信任他们，所以，请你不要找理由推辞。”
赵校长也在一旁帮腔：“是啊老杨，这是为国争光的事，你要从大局着想，不要畏惧困难，只要你点头，作为学校方面，我们一定全力支持。”
杨云松想了一下：“老实说，我没有自信能带好国字号队伍，您大概知道，我十几年前刚退役的时候就曾经拒绝过这份差事。”
“关于那段往事我有所了解，我能够理解你当时的选择，但是你要明白，人的决定要考虑时代的变化，我并不认为你现在拒绝这份差事还是个明智的选择，你能够成就国青队，同样的，国青队也一定会成就你。”
“这……”杨云松在犹豫，在中国，尤其是国字号层面，球队的管理和运作往往并不是教练自己能够决定的，这正是他当年拒绝成为国青队教练的主要原因。
谷归元似乎看出了杨云松的顾虑：“我就直接跟你说了吧，就现在而言，阻碍你描绘自己足球蓝图的一切障碍都已经不存在了，我以我个人的信用保证，你上任后，绝对不会有任何外力干涉你的选人和执教思路。”
杨云松心念在动，他在思量眼前这个似乎有些与众不同的官员说话的可信度。
谷归元看了看表：“这样吧，我们还有其他事，话已经说明白了，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直接和我联系，当然，我们绝不强人所难。”
杨云松还在发愣，谷归元已经那好外套，准备出门了，临走时他突然回头：“还有一个事有必要和你交代一下，我们会选中你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一个人的大力举荐。”
“谁？”
“郑海华。”
“他？”
“他在看守所给我们写了一封万言书，推荐你为新一任的国青队教练，他说，你不敢说是中国水平最高的教练，但绝对是最了解中国足球的教练。”
杨云松怔在原地。
谷归元和秘书小宋走出体大校门，谷归元脸上很轻松。
“谷局长，您刚才再劝劝他，估计他就会同意了，您为什么突然要走啊，我们又没有什么急事。”小宋忍不住问，“不过话说回来，我看这个杨云松阴阳怪气的，不见得就有什么三头六臂吧。”
谷归元笑笑：“小宋，我前些日子让你读读《孙子兵法》，怎么样，读到哪里了？”
小宋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只好实话实说：“这几天太忙了，还没读呢。”
“忙可不能是借口啊，你还年轻，时间可不能都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了。”
小宋有些不好意思，好在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打破了他的尴尬。
是杨云松。
“谷局长，我想好了，我接受任务！”
谷归元脸上露出笑意，他打量着拍拍老杨的肩膀：“时间紧迫，你准备一下，后天报到！”
“啪！”两只酒杯轻快地碰在一起。
“恭喜老爸荣升国青队教练！”
杨云松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儿：“不能光顾着喜啊，国青队这个烂摊子，说实话，老爸还真没百分百的信心。”
“不畏挑战，这不一直是您的风格吗？再说了，领导不都已经承诺了，会给你最大的权限。爸，我看好你，绝对能给我们制造惊喜。”
“小丫头就会捡好听的说，爸爸以后既然接了这块烫手的山芋，再苦再难也就得干下去，所以，以后爸爸可能就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了哦。”
“您放心，女儿一定全力支持您的工作，其实我早就知道，老爸不会满足于业余教练的身份，您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对不对？”
杨云松不置可否地喝下一杯酒：“晓妍，你觉得你郑海华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晓妍认真地想了想：“虽然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些隔阂，但是我能感觉到郑叔叔是好人……”
“可是他犯了罪。”
“嗯，这些天网上都是关于他受贿的报道，所有人都站出来指证他，可我觉得这些人都是在落井下石，为什么他没出事的时候没有这样的报道呢。我觉得他和爸爸您都是真正关心中国足球的，只是方式有所不同罢了，即使他犯了罪，也不能抹杀这一点。”
“那你觉得他值得原谅吗？”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爸，我一个朋友常说，人犯的错都是环境惹的祸，在那样的条件下，可能换了别人也会是那样的吧。”
杨云松含笑看着杨晓妍，女儿真的长大了。
小宋带着杨云松去体育总局报道的时候，谷归元正翻阅着全国职业球队的梯队建设情况，这几年来，踢球的孩子是越来越少了，1990-1995年，全国青少年足球运动员人数达到历史最高的65万人；2000-2005年锐减至18万人。2007年在中国足协及49个地方协会处申办管理的足球学校共有50多所，登记的足球俱乐部一共是497个，青少年足球运动员注册数量是13000多人，拥有职业合同的青年球员是1792人，2008年，这一数据减少到了可怕的977人。也就是说，在中国平均10万人中才有1名青少年足球运动员，相比之下，邻国日本人口仅有中国的十分之一，但有60余万注册在案的青少年足球运动员。也就是说，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如果青少年足球的培养体质和环境还不能有所改变的话，职业足球就有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消失的危险。
根据他此前多年来从事羽毛球运动管理的经验，在中国，一项竞技体育运动如果想短时间内在国际上取得突出的成绩，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聘请知名教练进行突击特训。但他现在清醒地认识到，这一方法并不适用于高度职业化的足球运动，对足球而言，任何脱离群众基础的选材方式都是唯心主义。
谷归元不免有些头痛，工作千头万绪，关键是没有现成的捷径可以供他参照。他心里明白，这次能被提拔为副局长，完全是领导层看中了自己稳重实干、锐意创新的办事风格，足球运动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如果这个项目搞不上去，实在是没有办法向知遇自己的领导交差了。
其实谷归元心里明白，群众基础和国家队成绩是相辅相成的，2002年前后中国职业足球的发展迎来高潮，原因就是那一年国家队历史性的打进了世界杯，而后来国家队成绩步步下滑，足球人口也随之锐减，如果陷入这样的死循环，几代足球人的努力可能都要付之东流了。这样想着，一股急迫感和无助感涌上心头。
杨云松的到来让他从这种负面情绪中暂时摆脱了出来，眼下最紧迫的任务，就是先应付好年底的亚青赛，这是他上任后的第一炮，必须打响。
“杨教练，我代表体育总局欢迎你的到来，我很想为你提供一个舒适宽松的工作环境，但是很抱歉，我们时间紧迫，我要求你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谷局长，客气话真的不用您说，我老杨来这儿是为了工作，可不是为了享乐。”老杨说得很诚恳。
“待会让小宋带你办一些常规手续，我先跟你交一下底，你目前的工作重心是年底进行的亚青赛，只要是和这个工作有关，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会无条件地为你扫清障碍，不过你的合同只签三个月，也就是到亚青赛结束，后续的合同要视亚青赛成绩而定，这是我们的惯例，希望你能够予以理解。”
“我没有任何意见。”杨云松心里清楚，毕竟自己从来没有过职业球队的带队经验，对方虽然给予了信任，但观望的心理肯定是有的，不过他们显然还不了解老杨的为人，一件事要么不做，做就一定做到最好，我老杨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很好，你尽快拿出一份具体的工作计划，关于教练组其他成员，你有什么意见？”
“我在体大一个人带队惯了。”杨云松不假思索地说。
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小宋，听他这么说终于忍不住鄙夷地噗嗤笑出了声：“国青队可不是你那个大学球队能比的，工作多了去了，你自己干可吃不消。”其实小宋并不认可杨云松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领导层放着这么多的优秀教练不要，偏偏会选任这个既无经验又无beijing的老头子，他能不能镇得住那些狂妄的所谓大牌球星还不一定呢。
“那……那就请局里酌情给我配吧，我没有特殊要求。”
“也可以，”谷归元想了一下，“我会安排几个勤恳刻苦的年轻人，让他们全力配合你的工作。另外，下午两点你去七楼档案室，我让他们给你准备了详细的青年球员资料库，方便你挑选队员。”
“不必了，谷局长，新一届的国青队成员我已经选好了，这是名单。”杨云松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谷归元。
小宋不敢相信地看看杨云松：“你是根据什么选的？全国这么多青年球员，难道你都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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