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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群山环绕,要得出山,只得望东而行一途。行不过五里,果见一村落,零星散落数十户人家。进了村中,只见家家闭门,户户关窗,想必是因吸血妖人之事,闹得人心惶惶。又行里余,是要出村,却见村口两户人家,相并而居。门前坐了十来人,系白绫,着素装,围着两卷草席,抱头啼哭。
三人驻足,花娘面色黯然,老道方知是这两户的人家孩童遭了祸事。叹息一声,走上前去,痛惜道:“死者已矣,诸位当好生自重,徒然悲伤也无益。且教贫道为这两位孩儿做场法事,超度亡魂,早生安息,来世求场富贵。”诸人哪听的进劝告,只一老汉起身,对老道躬身,道:“祖上无德,天降横祸,却不当罪加我孩儿之身,老来得子,仅有这一脉香火,如今怎得奈何。生在我穷苦之家,便该当这孩儿命中不幸,有劳道长为其祈福,来世投身个太平人家。”
长青老道心下唏嘘,呆立半响,不知所想。待其回神,便操刀削了把竹剑。走至席前,手捏往生法诀,口诵渡厄真言。待礼成,上前躬身三拜,忽见那草席中露出漆黑一段手臂,状若焦炭,枯瘦僵直。老道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恐色,随即平复如常。
别过此处,一路东行,跨州过省,皆由老道引路,二人也不问是往何处。正月仍是酷寒难当,好在越往东去,已逐渐有了些春意。极东之地,唤作泉州,东临沧海,北望苍山。再往北去,就是中州,洪朝都城玉京之所在。
在泉州境内,行了十数来日,一路到也相安无事,无话可表。单说这日,老道携二人来到一座山前,抬首仰望,只见一座高山没入云中,不可丈量。老道问陆云,道:“你看此山如何?”陆云也正观望,见眼前此山绕腰万丈,峰顶直指云霄,意欲破天而出,再细细看,又见一条栈道,望山盘旋,只如腾蛇蛟龙绞附其上。陆云看的心中怦然,顿觉一股豪气充斥肺腑,似欲高呼。长呼一口气,方得平息,道:“此山不比寻常名山胜景,虽不见甚么仙光灵气,但其霸道凌人,堪比群山之主——须弥山,巧夺造化胜天工。”
老道笑道:“若是我说,此山乃是由人堆砌而成,你信也不信?”陆云瞠目结舌,不知是信是不信。花娘却道:“茅坑道长你又枉自吹嘘,这般神作,岂是人力所及?”老道道:“上古之时,有愚者闾丘一族,因与智者阎法赌斗,举族迁十山堆与此处,此山望海而立,沧海虽翰,不能动其万一,故名曰:镇海。凌云先祖云游至此,见此山拍掌叫绝,便在山上开宗立派。世人只道愚公移山,蠢不可及,却不见倾力而为,顽石为移。凌云先祖便取一个‘勤’字,为宗派宗旨。”说罢,望眼陆云。也不知其能否领悟其意。花娘道:“这些典故传说,怎当的真。”老道道:“真假无妨,我等只需将闾丘族人流下的风骨毅力,聊慰心智,不轻言气馁。”陆云道:“举族移山,几世方成,可惜了闾丘后人,未出世便注定要为移山蠢事倾尽一生,蹉跎一世,劳苦终年,又有何所得?”长青老道道:“成此伟绩,后人瞻仰,岂不好过庸碌一生,清淡平凡一世?”陆云反问道:“清淡平凡,怎就不好?”
清淡平凡,怎就不好?老道一时竟答不出来。
三人绕山攀行,行至山腰时,已到山阴之处。三人驻足,往下一望,只见脚下云海翻腾,仙雾缭绕,极目远眺,又见沧海波澜,壮阔无边,隐隐有涛声澎湃而来。陆云与小花自是惊叹,几欲高呼,老道倒是如常一般,二人只道他又是在装腔作势。
行了半日,已渐趋山顶,栈道已是到了尽头,一条石阶由山顶倒挂下来,如似天梯。三人拾阶而上,又行一炷香,就见到一座山门在不远处。两道石柱托起一块石匾,书写着三个上古雕文,陆云却不认得。石柱两旁各站一名守山童子,老道含笑,望其走去。待及跟前,却被两名童子伸手拦住,道:“道长何来?若是要拜山门,须得我等进去禀告掌派师伯,得师伯应允,方得由接引童子带尔等入内,莫得擅动。”
老道负手而立,道:“贫道是谁,你却不认得?”童子道:“道长且报上名号。”老道甩袖,面色不喜,道:“我乃何人,你且叫江千秋出来,他自认得!”童子怒道:“泼道无礼,安敢直呼我掌派师伯的名讳,此处非是你放肆之所,徒惹是非,必食恶果。”
童子声气洪亮,入耳清脆。却听山门之中有人喝问:“门前何故喧哗。”话音方落,就见一名青年文士迈步而出,头挽青巾,腰悬古剑,身后跟了两名随从,斜眼瞪视守山童子。童子低头,不敢直视,道:“禀告师兄,方才一名老道在此出言无礼,我才斥责于他。”青年文士道:“即便有因,也不当如此失态,远道而来皆是客,莫教人说我凌云派不懂待客之道。”童子低头称是。青年文士这才望向老道三人,一见老道,顿时一愣,端详许久。忽然俯身跪拜,道:“弟子章轩,不知老祖云游归来,失了礼数,望乞恕罪。”众人见此,皆忙叩拜。
老道神色淡然,道:“不知者不罪,想当年我下山云游之时,你还在此处守山,回首已是十年,你竟已是这般年岁。”言罢,命诸人起身,章轩忙令人进门禀报。守山童子面色朱红,虽不识得老道,岂能不知人人皆称的老祖,乃是掌派师伯的恩师,心中忐忑不安,不敢起身。
老道上前扶起童子,拎着耳朵,笑道:“小友此时可知贫道的名号了。”童子不敢答言。
陆云呆立当场,老道虽一直自称长青真人,但其言行真假难辨,为人又是奸猾狡诈,哪有半点宗师气度?便一直不曾当真,哪知偏偏世事弄人,老道真就是了。章轩望老道身后一眼,问道:“不知随老祖回山这二位,乃是何人?”老道回头,拉过陆云,道:“此是贫道新收的徒儿。”又一指花娘:“这是路途结伴云游的忘年之友。”章轩望着陆云愣神,过半响,方才惊觉,忽然俯身叩拜,道:“弟子章轩,拜见师叔,愿师叔金体康健,福寿圣安。”
陆云瞧着,手足无措。长青老道道:“此乃是我六徒儿门下的弟子,你乃是我第九个弟子,他自当拜你。”陆云这才定神,忙道:“师侄不必多礼。”花娘瞧着陆云装模作样,轻笑出声。
老道当先往山门走去,诸人随其后。章轩让过一旁,待陆云花娘走过,方才行走,紧随其末而行。行不多时,就见一处大殿,气势恢宏,磅礴大气。殿前站人不知几何,自长及幼而排,由尊到卑而列,童子捧香炉,随侍洒香露,晚霞携辉至,清风卷香来。
一人站居首位,青巾灰袍,发间斑白,两眼平视,神情肃穆。待长青道人一众及前,便向前两步,躬身行礼,道:“弟子江千秋,携凌云派上下满门恭迎老祖回山。”江千秋话音刚落,身后众人齐头跪拜,口颂:“恭迎老祖,福德永昌。”
长青道人默笑点头,命诸人起身,又对江千秋道:“自为师执掌门派,一直未理俗物,派内大小事务,皆经你手,甚是操劳,倒苦了你。”江千秋躬身道:“为师尊尽力,是我等本分,弟子手握权柄,倒也乐在其中,不谈幸苦。”长青道人命陆云上前,对诸人道:“此乃我新收弟子,唤作陆云。”殿前伏倒一大片人,齐声道:“弟子恭迎师叔,愿师叔金体康健,福寿圣安。”
长青道人对陆云道:“这是你大师兄江千秋。”陆云躬身行礼,老道又为陆云引见其他亲传弟子,分别乃是:二师兄吕千仁、三师兄顾千孝、四师兄钟千礼、六师兄宋千义、七师兄叶千智、八师兄吴千信。陆云一一道礼,老道又对陆云道:“你诸位师兄皆是‘千’字辈,你既入我门,便也是‘千’字辈弟子,为师便为你赐名一个‘一’字,可好?”
陆云自是从命,此不若他时,陆云不敢出言顶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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