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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望了望洞外，依旧是银装素裹，又扫视洞内一眼，再过十数日，便是年尾。过了三十，便能离开这苦寒之地了。忽又想想，老疯子仅余残生便要在此处度过了，心下不禁也有几分凄然。
老疯子止住了笑，坐在一旁，复归宁静，忽然开口道：“小子，你过来。”陆云见其已如常态，便走了过去。老疯子道：“他日你若有了难处，便可来青州北城县来寻我。”言罢，从颈上取下一块碧玉，挂与陆云脖子上。陆云见碧玉剔透，不似凡品，当要推辞，却见其已卧身面壁而眠。
初一，陆云又是一夜未眠，辗转反侧，不得入睡。想起身打拳，却怕吵到二人。天大亮时，士卒才来开了洞门，长青道人这才起身。陆云唤了老疯子几声，欲向其道别，却自始不见响动，陆云惜叹，心中怅然。
仍是囚车押送，送出营外。陆云四下一望，皆是一片素白，哪分得南北？只有身后一道辙痕远去。陆云不知当往何处，想问老道，却见其伏在背上已然安睡。老道这数月病得厉害，负在身上已不觉有甚斤两。陆云心中不禁一酸，这泼道虽是厚颜无耻，但终究唤他一声‘师父’，举目世间，已再无亲，心也无甚寄托。
眼下也不是时宜多作感叹，心念一转，迎着辙痕道反而去，只要不再回那营地，天下尽可去得。越往前走，只觉风雪愈急，不知不觉竟到一处山口。远远望去，重峦叠影，冷风呼啸，松林成冰。
一日的奔波，水米未进，身上老道瑟瑟发抖，牙关打颤。陆云极目眺望，忽见远处松林有处茅屋，只是风雪覆盖，方才不曾看得分明。陆云一喜，驮着老道，往之疾去。不多时，便已近前，两间茅屋，积雪压顶，冷无炊烟。陆云本想讨口吃食，眼下看来，只能要碗热水。
轻叩其门，久无人应，陆云呆了半响，手轻轻一推，门竟应声而开，陆云见得无人，便自擅入。进内四望，一张床，铺些兽皮作褥，几块石，架个铁锅作灶，屋顶漏光，四壁徒墙，灶边积柴薪，床头挂蛛网。陆云放下老道，置在床上，升起火来，化雪烧汤。寻了只破碗，喂老道些热水，老道尝了一口，就自摇头，躺在床上一声不哼。
陆云心下寻思，是否该当出去寻些吃食，忽听得“咕咕”两声，顿觉喜极。俯身往床下一望，见一只竹笼关着只老鸡。当下无心多想，揪出老鸡，拔毛放血，鸡血用碗接着，满满一碗，冒着热气。陆云连忙端来喂食老道，老道先是浅尝一口，方入口中，顿有了精神，一口饮罢。陆云见其喝了鸡血，脸色似有好转，双眼也不若之前那般浑浊，才舒了一口气。又将老鸡加火焖炖，待其熟透，扯了只鸡腿，老道啃了一口，又自摇头。
陆云正想再煮的烂些，忽听门外有人踏雪而来，心中一跳，背了老道，抓起老鸡，推开后门便跑。刚走两步，老道又是气喘不绝，陆云怕其受不得颠簸之苦，见不远处有一低矮茅屋，不容多想，便钻了进去。掩门屏气，凝神细听，忽觉脚下‘咯吱’有声，忙低头一看，心中道苦。原来这茅屋中竟是个出恭之所，一个大坑，搭两块木板，似乎不堪重负。陆云慌忙放下老道，踩在另一块木板上。老道闻着恶臭，皱眉不止，拂袖掩鼻，忍住呕吐，突然一阵哆嗦，打了个喷嚏出来，不想脚下木板竟应声而断。陆云连忙一把拉住，老道仍是右脚踩进坑中，直搅得五彩斑斓，熏香扑鼻，老道叫苦不迭。
正值懊恼，门却被打开，只见一姑娘，披着宽大麻衣，气鼓鼓盯着二人。望见陆云手中老鸡，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揪住陆云耳朵，往外拖拉，口中道：“好你个腌臜无耻的小贼，尽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陆云呲牙咧嘴，面色通红，不知是疼是羞，口中告饶道：“姑娘绕我，吃你老鸡，赔你便是。”小姑娘这才松了手，问道：“你如何赔我？”陆云道：“少时我去山上打一只于你。”小姑娘怒道：“我要活的。”陆云道：“那我便捉只活的。”小姑娘喊道：“我要我家活生生的小黑瓜，你不赔我，我就要你偿命。”
陆云无言以对，心道：哪有杀只鸡就要偿命的道理。小姑娘瞪视着陆云，陆云不敢与其对视，过不多时，竟听那小姑娘哇一声大哭起来。陆云呆立当场，不知如何，小姑娘哭过一阵，夺过陆云手中老鸡，走到不远处，拨开雪层，挖了个坑，把鸡埋了。又走至一旁轻轻抽噎。
长青老道走上前去，拿个枯枝，信手舞动，口中念念有词，竟做起法事来。待其礼成，小姑娘方才抬头，道：“多谢你了，茅坑道长。”老道脸色一阵尴尬。小姑娘转身走进茅屋之中，不顾二人。
老道望了望陆云，似要出言，却又枉自打住，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扭首走至一旁。陆云瞧得来气，若不为救你这泼皮老道，我又何用做这下贱之事，此时倒成我一人的不是了。陆云不去管老道，进屋看见那小姑娘正在煮汤，锅中尽是些草根树皮。瞧着小姑娘面黄肌瘦，心下竟无端堵慌。
走出茅屋，独往那山上去了，本想寻些猎物，不想大雪封山，哪见得到活物？又走一段，见到一段枯木，长了一簇冬菇，自是采摘下来，又往山顶爬去。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山顶寒气犹盛。陆云四下张望，见一株枯藤盘绕在古松之上，心中一喜，上前刨地半尺，挖出几个麻色的果子，此物唤作葛瓜，尚可食用，但其滋味不佳。
陆云走到崖边，引颈远望，见山脚南边有一去处，波光粼粼，分外刺目。原来是处小湖，天寒地冻，结作一块。陆云欣喜万分，心中有了计较，便下山去。进了茅屋，见老道换过长靴，卧身在床，小姑娘竟在为其捶背。
陆云又烧了些水，切了葛瓜，待水煮沸，放入冬菇。先就盛了一碗给小姑娘端去，小姑娘看也不看，把头扭到一边，陆云又绕到面前，仍是把碗双手递去。女儿家终是心软，看着陆云面色诚恳，方才接过。老道不食，陆云吃了两碗，见那小姑娘早已食完，却只望那锅内偷看。陆云见其面皮薄，又帮他盛了一碗，小姑娘接过，望一眼陆云，道：“我叫花娘。”言罢，就转过头。陆云一笑，不觉就亲近了许多。
次日，陆云一早醒来，老道仍自酣睡，花娘却不知去了何处。陆云出去拾了些干柴回来，见花娘已然归来，仍是寻了些草根树皮回来。陆云道：“还吃这些作甚，今日你我可有口福了。”言罢，取了铁锅，抱了干柴，又叫花娘提只木桶，三人往南而去。
行了三里有余，正是昨日瞧见的湖泊。陆云搬来几块大石，架锅生火，煮了一锅沸水，行至湖边，往一处轻泼。几锅沸水下去，一个冰窟便在眼前了。陆云拿草绳栓了木桶，方进冰窟，等了半刻，手猛然往上一提，一桶水倒在冰面上，几尾三寸长的小鱼活蹦乱跳。花娘嬉笑着去抓，却哪能拿捏的住。忙活一上午，捕了二十来条小鱼，方才起身回程。花娘步子轻快，两颊微红，似乎开怀许多。
吃了午饭，花娘又自出去。原来此处向东五里，有处村落，花娘要去那里问亲友借些米粮。陆云无事，又去捉鱼，所获颇多。仍不见花娘回来，就又上山寻冬菇，却未曾采得，倒是捡了几味药草回来。胡乱煮了，端给老道：“这几味药材皆有润肺之效，暂且喝了，不知能否好些。”
傍晚时分，花娘才回来，如此荒年，哪家得有余粮！只是花娘神色甚为慌张，陆云问其故，花娘喘息道：“村里昨夜出了吸血妖人，两家的孩童被吸作干尸，快将房门紧闭，夜里莫要出门。”老道惊坐而起，神情甚怖，道：“徒儿，你我明早便启程赶路，叨扰主人家多时，也当辞别了。”陆云道是。
第二日一早，师徒二人正待赶路，却见花娘也收拾了行装。二人不解，花娘道：“我父母早亡，荒山野岭，孤身栖命，本就凄凉。今又出吸血妖人之事，此处哪敢再住？不如随你二人云游闯荡去。”老道咳嗽一声，道：“我师父二人云游四海，居无定所，艰辛劳苦不说，带你女儿家也多有不便，贫道游历四方，只为渡化疾苦黎民，你随我等，也非正途，难得安生。”花娘道：“道长如此推托，却是为何？二人栖身我家多日，怎不说多有不便，满口言辞冠冕堂皇，眼下就是疾苦之人，也视若无睹，还要渡化世人，岂非笑谈？”
老道无辞以答，陆云见老道尴尬，心中好笑。老道只得应允了花娘，三人一同上路。今日老道气色甚佳，陆云也道是汤药真有神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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