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武侠仙侠 > 武道长生 > 第七章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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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如水流逝,又是明月当空。

  一日下来,陆云装了八十余车大石,身困体乏,手脚酸软。那人望陆云一眼,点头道:“天生蛮力,气劲绵厚中足,倒是难得。”陆云勉强一笑,道:“壮士一人独揽二百余车大石,气不喘,脸不变,才是了得,还未请教高姓大名?”那人道:“他们叫我老疯子,你也就随着这般称呼便是!”

  三人又被关回洞穴,守卒送来吃食,方要走,却被老疯子叫住,道:“伍长大人,我这儿平白多了两张嘴,怎的吃食还是之前我一人的分量?”守卒道:“今日你且将就些,明日我再命人添加分量。”老疯子望着洞外,道:“今日可是十五了?”守卒一愣,道:“将军应你每月两顿酒吃,我自是记得,但你莫要酒后寻事。”老疯子道:“无需嘱咐,我自省得。”守卒出去,老疯子把吃食推到陆云师徒面前,自己漠然独坐一旁。

  陆云递过一个馒头,老疯子也自摇头。不多时,守卒提了个两尺高的木桶,熏香扑鼻而来,勾得老道鼻子直抽。老疯子此时方才站起,接过木桶,守卒锁了洞门出去。老疯子提了木桶,长吸一口。长青道人哪能不知是酒,喉间滚动,两眼出神,却不好开口。老疯子两斤下肚,长舒一口气,哈哈大笑两声,转头望向长青道人,道:“老道士想来也是酒徒,不妨来品尝几口。”

  长青道人只待此言,忙道:“壮士如此盛情,贫道却之不如从命。”长青老道喝了两口,口鼻哼哼有声,摇头晃脑,好不自在。老疯子又大灌一口,把酒递给陆云,道:“是男儿,不饮酒,算不得丈夫。”陆云捧起浅尝一口,初入口时,只觉苦涩刺口,咽下喉间,才觉一股醇香甘甜绕舌不散,满口生津,齿颊留香。忍不住又灌一口,忽觉一道红炎烧上脸来,两颊如似红霞。

  老疯子瞧得大笑,仰头一饮而尽,道一声:“痛快。”坐于地上击桶而歌:

  太都城前威名扬,殷德殿上富贵长。

  信守忠肝取仁义,斩却恩仇自轻狂。

  赢得天下登侯府,坐取江山献君王。

  一朝洪虏破燕土,不复姓名青史上。

  歌罢大笑,笑罢大哭。

  长青道人听罢,许久不言,凝眉思量,过得多时,才轻声道:“燕石国、太都城、殷德殿。莫不是你乃燕石国殿前威德将军,定国候魏铭扬?”老疯子猛然抬头,双目血红,盯着老道,恨声道:“魏铭扬?亡国之奴!安能苟存世间?生时负国辱命,死亦遗臭万年,还有何颜面苟活洪贼门下,枉自偷安。今日便取你狗命。”言罢,便握拳直捣长青老道,老道失色,慌忙躲避,奈何地方狭小,三合便被其钳住喉咙,喘息不得。

  陆云上前,意欲扳开老疯子的双手,拼尽全力,也不能动其分毫。老疯子回头,对着陆云道:“陛下休要劝我,魏老匹夫无德无能,当叫其一死以谢天下。”陆云眼见老道两眼翻白,手脚挣扎渐趋无力。无奈捏拳痛击老疯子胸口,只觉如击败革,也不容多想,捡起一块石头,就往老疯子头上砸去。这一下使足了力气,老疯子头上道道血痕滚落下来。满脸血污,双目赤红,披头散发宛若地狱恶鬼。

  老疯子瞪视着陆云,嘶声道:“公冶千候,好好好。今日燕石国亡于你手,我自无话可说,你便取我命去,教我血洒疆场,死亦留得忠贤之名。”当下就弃了老道,奔陆云而来,陆云瞧得老疯子那般模样,心下惊慌,只得后退。老疯子哈哈大笑,道:“公冶千候,你枉称英雄,却怎怕啦?我等忠臣良将,以死殉国之节,天地动容,哪由得你不怕?”

  陆云此时退无可退,眼见老疯子步步逼来,心下一横,捏拳反迎其而上,奋力一拳。老疯子避也不避,一拳被打个趔趄。陆云一惊,分明觉察方才一拳大过平时。老疯子受了一拳,不过稍稍阻了一下,立时又欺身过来。陆云已别无他法,忽听一声怒喝:“休要伤我徒儿!”原来是长青老道爬将起来,上前勒住了老疯子的脖子。老疯子大喝一声,曲肘击在老道腹上,老道委身在地,不知真死假死。

  陆云暗暗叫苦,不知再当若何。忽见老疯子身形一抽,软绵绵倒身在地,不知怎个由来。陆云此时只听得老道声音:“好徒儿,快扶为师起来。”

  次日,天刚蒙亮。陆云就已醒来,起身见老疯子独坐一处。陆云大气不敢出,忽听那老疯子喃喃自语:“我本出身燕石国武道望族,三岁习文,五岁练武,十岁便有小成。二十应征入朝,三十拜将,四十封侯,人生得意,天下贤能也莫能如此。四十五岁,洪朝武帝兵伐四国,江乌太傅冯昭义游说四国,共抗大洪。丘野都城告急,我奉命领军救援,却遭洪朝大将公冶千候伏击大败,只得退守太都。公冶千候引军追击,迫于城下,修书招降。满朝拒降,全城誓守,公冶千候三日破城。吾虽知大势已去,仍领残部厮战,终至殆尽,仅我一人。我本欲以身殉国,效报皇恩,公冶千候却向我下战书,战!我自负世家出身,又身经百战,武道说是冠绝天下也不为过,独战世间任是何人,也须当无惧。然初与公冶千候交手不过数合,我便知其武道如海如渊,不出三十合,为其所擒,缚送武朝,囚禁数载。蹉跎岁月,日渐消磨锐气,竟再无寻死之心,更无修身复国之妄念。心已至此,与死何异?故作疯癫以饰羞愧,又岂能欺瞒明眼之人,更何谈自欺。”

  陆云听罢,也是默然。人生喜悲无常,几人能寻常待之。几度欲开口相劝,终不知当出何言,最后只道:“老......老先生,莫作多想,国虽不存,先生已勉力而为。王朝兴衰,江山更改,非一人之力所能左右,先生既然能侥幸留得性命,必是天道不亡先生。先生不当自怨,且当自惜才是,如今已无国事大义累身,便当看破功利声名,抛却后人评说,好生修生惜命才是正数。”

  老疯子缄默不言。陆云知其心结颇深,哪是三言两语就能道破。也不再多言,让其静思。

  老疯子本就话语不多,这一日下来更是一言不发。倒是陆云,今日足足码放了一百二十余车大石。日落西头,收监之时,老疯子似乎也有所感,细扫陆云几眼,出奇开口道:“昨夜你突破到了勇力之境了。”陆云倒无意外,今日相比昨日明显气劲浑厚许多,一日的劳顿,更不似昨日那般疲乏。

  老疯子忽然问道:“你可知何为勇?”陆云想了想,道:“悍勇不惧,遇险不避,便是勇了。”老疯子道:“勇则勇矣,却乃匹夫之勇,不过勇之皮毛,初窥门径而已。”陆云点头,待听其再言。老疯子道:“身负重任,责不旁贷,临事关头,挺身而出。乃士之勇,是为中勇。”陆云问道:“那何谓上勇?”老疯子道:“以身殉义,以死明志,以命许国。”言罢黯然。

  陆云道:“人活一世,我只图个自在,人人悲壮,事事伤怀,也非美事。”老疯子似有所思,只道:“不在其位,不谋其事,各求其福,各取所义。”陆云笑道:“老先生又在伤怀过往。”老疯子望天出神,几番回忆,权势富贵,恍若昨日。低头笑笑,凋花梦影,散落成泥,旧景早就当舍了。老疯子拖着脚镣,缓步走去,背影仍是那般萧索,只是,不曾再回头。

  回到洞中,老疯子面壁而坐。老道哈欠连连,气色不佳,仍叫陆云站桩。陆云乐得无事,就自从命,每日也打耍几遍入门三十六式。

  日升日落,云卷云舒,每日皆是这般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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