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于当年的我们来说,真的可谓是光怪陆离。时值北胡末年,西洋人靠着船炮进了汉国地界,又强*着可汗们签了条约,给我们这帮草民们送来的,除了高的离谱的税收,就只有洋神甫和鸦片烟了。
而西洋的文化,自海上来,便在海边扎了根,尤在于海州,更是繁华的紧。于海州边上的一个叫做“沪乡”的小地方成了洋人们交易货物的地点,无论华人,抑或洋人,都常来这里碰碰运气。久之沪乡就成了城市,再来,便已经有了规模。据说,在东洋人那里,沪乡还有个别称“魔都”,其神奇可见一斑。
不过这一趟来沪乡,并不是为了领略西洋人的,而是另有所图。
我即是外界所说的“乱党”,而我们呢,则自称“革命党”。所谓“革命”,即是将那帮子北胡蛮夷驱逐——至少我当时是那样认为的。
沪乡洋人多,又多租界,北胡朝廷不好在那里闹出太大的动静来,故而成了那时桑国以外“新人”们聚集最多的地方。“新人”在这里讨论时事,群情激奋时,便有了复兴中华的想法,革命党就应运而生了。而我,当时慕名而来,便是为了见他们的领袖。
可领袖没见着,却另有一段奇遇,这也是我之后所有经历的开端。
我叫赵阳,中华街28号仁记的老板,时至今日,已128岁矣。而我要说的,便是我与“中华街”的故事。
彼时我还是南方某省的富家少爷,家境优越。老爹望我成为人才,于是便送了我到邺京读书。邺京的学校多有留洋的先生,我于是在那里接触了些洋人的东西,觉得新奇,便更深地学了些。
那时的学生,多是热血的,见洋人欺负华人,又见识了北胡人的浅薄,便有了光复的念头。不少人便去了当时革命党最活跃的地方——沪乡。
而我读那些洋学的书时,接触了洋人所谓“民主”、“自由”、“革命”之类的一些东西,又是富家出身,没见识过社会的险恶,于是听说革命者聚集在沪乡,便也收拾了东西,兴冲冲地跟去。
于是便见到了丁先生,在当时也是个颇有名的革命者。丁先生是暴力革命的支持者,因为北胡曾有过“维新”的举动,却被当权者阻挠,许多有识之士于是对改革失去了信心。可听他说了一堆所谓民主革命的大道理,却并没有什么收获,回邺京继续学业,也觉没什么意思。看着时间充裕,于是便决定在沪乡里转转,领略一下洋人的风情。
这一日多喝了些,晕晕乎乎地,便想趁着酒兴,大街小巷地转转。沪乡的特别之处,就是有不少洋人的房子,式样没有汉人的那么死板,也并不在意是几出几进,是大是小。一排排横在那里,大略一致,又带着些西洋的雕刻,显得时髦又整齐。
这只是所谓“租界”的区域,而汉人所居住的,照例是那么的脏乱,来这里的,也多从出苦力干起。那些留着长辫子的汉人苦力,也多为洋人笑作怪物。
我就这么百无聊赖地走,看着开着小车的洋人,赞叹那些近代科学诞生的伟大玩意,再看看拉着车的同胞,又痛惜起积贫积弱的国家来。就这么一路走着,自己也不知是走进了哪里,再次驻足时,已经是夜里了。
街上亮起了灯,不是那种白炽灯昏黄的色调,却有些发绿。我惊觉,看了看周围,冷汗便起了一身。
那灯却不是像洋人的那样挂在柱子上,却似鬼怪故事里的火一般,绿莹莹的一块,飘在空中,而且如同有生命一般游来游去。那灯火映着街边的店铺,显得诡异,又令我好奇。
那些店铺都是汉人的样式,无一例外地紧闭着们,黑漆漆的,牌子也不甚响亮,只是标了名字,有些甚至朽坏了。即使是夜里,街上的行人也是颇多的,我看了看怀表,已经是八点了,不禁有些纳闷。
当时酒还没醒,于是壮着胆近前去问路。可问了几人,没有一个搭理我的。于是便放弃了问,走到最近的一家店前,敲了敲门,才发现没有上门闩。
这店,即是仁记。
后来的事,我想卖个关子,只大略地提一下,作为我以及这本书主人的秘密存在。因为与中华街的故事比起来,我的实在有些不值一提。
于是我知道了这里叫中华街,于是我便留在了仁记做伙计,又因为一些事情而成为了仁记的掌柜,对中华街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说是“街”,可中华街事实上并不是一条街,而是一个不小的区域。这个区域在地图上的哪个地方,我也是不知道的。因此这里到底有多少秘密,根本没有人知道,铁公在这里住了两千多年,也没能探出个所以然来。
中华街所做的,多是些古怪生意——不过绝不会赔本,因为我们赚的不是钱,而是时间。来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一等一的骗子,而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活下去。这就是我活了128年仍未死的原因,我们仁记所买卖的,不是现世所说的货物和钱币的交易,而是一去不回头的,以生命为货币的交易。
用“生魂”为代价,换了欲望中的野心、钱财、女人或别的什么,抑或是爱情、友情之类宝贵的东西。虽可谓万能,但有件事却是做不到的,那就是,死人复生。而仁记真正的生意,在这里,我只能说,是秘密。
中华街的人,通常是要接触外界的,而方法也简便,只要出去,便能出去;想要回来,自然就会回来。中华街认人,所以我们也把它当家看。再说,我们已经没地方可去了。
铁公寿是我们货物的主要来源,混的久了,便与他常常闲聊几句。他是什么时候在中华街的,已不可考,然貌似已有上千年的年纪了吧,这不能令死人复生的规矩,便是听他说的。
有人传说铁公曾经是首屈一指的铸剑师傅,不过我们没有人见过他铸剑,而他做出来的,多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亮晶晶的小挂坠、外观奇异的香炉、还有些大大小小的木头娃娃。实在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不过他是从来不闲着的,手里总会把玩着什么,或是制做些什么。
铁公有个养女,叫做玲珑的,看上去痴痴呆呆,样貌却颇显出些灵秀之气来。其实我也是很久之后在炳仁的书中了解,这玲珑不是人类,也不是傀儡,而是叫做“镜妖”的妖怪。至于他是为何变成这样的,我问过铁公,他只推说不知道。
玲珑常举了一把青色的油纸伞,在街市上,呆呆傻傻的彷徨,似是在寻找着什么。中华街向来是不下雨的,他却似是永远打着伞的样子,我近前看过,他眼中是常有着一丝哀怨神色的,似乎在等谁。
我也是爱茶的人,也好约些朋友来宅里吃茶。然中华街的茶馆,我是决然不去的。那家叫做“月华”的茶馆,里里外外都透着诡异的气息,而那时常和蔼地笑着的掌柜,我也从不去招惹。他叫楚娘,而茶馆经营的营生,除了进去的客人以外,没人知道。
楚娘常带了谦和的笑,坐在茶馆的门口,面前摆了精致的小茶桌,慢慢地自斟自饮,眼中不知看着什么。但这谦和的笑之下到底掩藏了什么,没人知道。他似乎和街上的狼人过从甚密,狼人为他做事,是向来不要报酬的。她与狐仙,与精怪,甚至与魍魉都有不错的交情,可唯独对人,他冷若冰霜。的确,无论是现世,还是中华街,动物都比人更良善,也更真实。
到中华街的人大都很贪婪,也很现实,因此楚娘通常做了他们的生意便不再搭理。那些人离开时通常是满足的,不过过不了多少年,便会传来他们死掉或者落魄的消息。想来他们是受了些欺骗,不过这些代价换来的,多是平步青云、一夜暴富,甚至子孙荫福。
楚娘与我们,与中华街的人们并不相同。他不贪,他心中有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冷。
中华街有家药铺,叫做“芝兰堂”,掌柜是一个叫风游的年轻人,眉宇间甚是清秀,不类中国人士,却像极了胡人。他身旁常坐着一个清丽脱俗的姑娘,眉眼中满是深情的痴笑,蓦然却能看出些凄苦。风游很和善,那女子是他的妻子,叫做云裳。
云裳好着亮丽的服饰,那衣服虽漂亮却也不似汉人任何一个年代的装束。应该是来自异域的吧,可这一对怎么来的这中华街,我并不知道——中华街约定俗成的规矩,在这里定居的人,不问出处。
据风游说,云裳曾经历过一场不小的变故,性情有些古怪,甚至有些疯癫。不过却因祸得福,有了一种奇怪的本领,叫做“天目”,可以看见世间的灵气所在。芝兰堂的生意很奇特,别人卖治病的药,他们的药不同,是用病痛换生命的,至于还有别的什么功能,我却没有见过。
云裳痴痴地笑,看着风游,却不是唤他,那名字似乎是“连山”什么的,真的很古怪。
中华街永远是夜间的时分,而空中飘浮着的“灵火”,是散碎命魂的结晶。至于为什么会不断出现,没人知道,不过能使用这种灵火,并以之为生命来源的,只有狐仙。
狐仙们在中华街也是有家店的,但这店事实上并没有经营什么生意。狐仙常做了亮晶晶的饰品,或是精致的小把件拿出来,与街上的人交换些好玩的东西。我曾拿半块寿盘换过那些东西,把他们挂在店里玩,后来才知道这是老狐仙胃里的结石,能辟邪,在现世叫“灵石”,卖的很贵。
那楼唤作“弄月”,楚娘起的,而他也常来弄月楼和狐仙们作乐。据说楚娘会一种已经失传许久的舞,他曾传了人的,那人却自杀了。那舞是用剑跳的,名字就叫“剑舞”。
逢了节日,狐仙也是最积极的。常扮成人形,穿得艳丽至极,演奏起乐器,宛若天籁。然狐仙们是不跳舞的,缘则有人比他们更善舞——云裳。也因此,云裳发呆时,风游即由他被狐仙“抓去”,也算是为他寻个乐子。
狐仙的故事,可谓一绝。缘是那灵火虽是命魂的碎片,其中却包含着死者生前的记忆。狐仙得了那生魂的命力,记忆自然也收下了。那故事多缠绵悱恻,或充满玄奇,至于是否是狐仙们的添油加醋,不得而知。
狐仙在中华街过的最是逍遥——因为他们是唯一不用为生计奔波的族群。而狼人则不然。他们受雇于任何一家店——只要开出价格。多是贵的不得,但效率也是高的吓人。我们仁记人手不足的时候,或者要寻些奇物的时候,便也会叫上一两个。
狼人中有些狡猾的,所以每家店也都有常雇的人。仁记雇的是一个叫“齿”的,有时他会叫上他的表弟“颚”帮忙。齿善吃,出现世工作时,有了闲暇便拉了小瞳去吃东西;而颚常常发呆,炳仁和他有一样的毛病,于是后来便坐在一起发呆。
齿是和李掌柜一起去的,小瞳为了这事哭了好几天。
狼人有个毛病,月圆之夜变成狼了,便会吃人。每到这时,风游就会备了药,提前发给狼人们——芝兰堂唯一免单的药。这是极强的迷药,常人吃了百年不死,却永久沉睡。狼人则不然,吃了药,晚上就会睡过去,第二天午时便醒来,什么事也没有。
天下之大,不少人生来就是异能的。云裳是受了后天的刺激,玲珑本身就是妖怪,接下来要说的,是天生的怪人。
我的师傅李掌柜常蒙着左眼,实则那眼睛是十分厉害的,可以看清妖物的本貌。不过他从不使用,据说是因为一名友人的原因。
芝兰堂只卖药,不治病,可另一家店不同。那家店没名字,只记得掌柜的姓崔,整天病怏怏的。他为人治病,从来是手到病除。可那些病人好是好了,却多死的早,不知是怎么回事。铁公也不愿告诉我,怕我乱说,可经不住我软磨硬泡,便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是吃时间的鬼!”
我以为铁公骂他,当是两人有什么过节,故而噤了口,不再问了。直到多年以后才明白过来。
崔掌柜时常气喘,有时咳得全身发抖,血都溅到衣襟上去了。可人还是随和,笑呵呵的,虽然总带了喘。我也不常与他聊,听着他喘就没兴趣了。
郝先生的书却也是极好看的,可从不借人,也不让多看。他的书多有惟妙惟肖的图,介绍的是各地隐没的鬼怪。据他说,这是祖上几百年的精华,倒和炳仁有那么些相似。
但他的“祖上”来头可是很大的,从头到尾都是捉鬼的天师。据他说,到了他这一代,发现了中华街这地方,便离开现世,居住在此。那插图是实打实的怪物,被抓住后封在书页里面,再用咒文镇住,写上批注,就成了书。
“这小子,在这里都住了两百年了!”铁公如是说,“他不老实,你别太搭理他。”
铁公告诉我,这郝先生在中华街居住下来,是发现了其中的一个秘密。用灵火可以炼制妖物,做成丹药保持寿命。而在郝先生那条街上,灵火非常稀疏,想来都是被捉去了。想来这妖怪也颇可怜的。
于是郝先生文质彬彬的脸上,也显出了一股邪气,那种让人挥之不去的感觉,使他与我渐渐疏远了。
也有些和我一样迷路的人,游荡在街上。他们有的是为了躲避仇人,有的则只是受了掌柜们的欺骗。中华街的规矩,不结仇,不报怨,自古如是。
那些游荡的人,不知哪一天就会死掉,被拖走。拖走他们的,都是潜伏在街上的怪物,它们不敢和我们作对,可对那些无助的游人,就另说了。
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见过有“鬼眼”的人。铁公说过,中华街有种叫“游魂”的奇特生物,靠着对生前事物的怨念活着,只有“鬼眼”才能看到他们。可我寻访了几十年,也没见过一个,许是缘分吧。不过铁公也说过,但凡游魂,必含了极恶的心愿,越是活得久,心愿越是歹毒。而有鬼眼的人,即是主人,又是奴仆,下场也多是悲惨的。
据铁公的说法,几百年前有位金先生却是生了一对鬼眼,然而其生活是乏善可陈得紧,并没有我想的那么有趣。即使有力,如果无心的话,也是办不成事的,也少了后人那么多闲话。
李掌柜是我的师傅。
我们仁记的货虽是找铁公去做,可材料却是要靠自己置办的。这些材料,虽有不少常见的东西,也常有稀有的素材,而百年甚至千年一遇的,求取之路就更是凶险了。李掌柜就是因此故去的。
“我走后,你就是仁记的掌柜。不过记住一点,等……等一个人……等我们仁记的……大恩人……他……他们的后代,让金家……重掌……仁记……”
中华街的各位,多是有故事的人,在此也没法一一赘述。说来汗颜,因为时至今日,我仍没能认识街上的商人和顾客们。
我在等一个人,而等这个人,是为了报恩。
这个人,李掌柜死前提过一次,说是我们仁记的大恩人。他说在三十年后,会有人带着恩人到店里来,这个恩人,就是仁记真正的主人。
于是便来了,这个叫“饼儿”的婴儿。
我实是不会起名字,于是将那“饼儿”的小名稍作修改,便成了他之后的名字“炳仁”。不过这也是另一个故事了,在这里也没什么可说的。
时至今日,我也无法理解中华街到底是何物,而身为人类的我们,又怎么会来到这里。铁公也说不清楚,他也只略略地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就成了这里的住客,其他人,就更模糊了。
可接触了这么多的人,我却逐渐地开始有些明白了起来。他们所作,也只是为了名利,而更多的人,其实是为了愿望,为了梦想,或者说,为了执念。也许,只有带了执念的人,才会看到中华街的门,无论买家,抑或卖家。
有时,商家不一定获利,顾客也不一定被宰。在中华街,想要赢,关键靠眼力,还有运气,而中华街,就是这欲望和执念的结合。
中华街是没有门的,门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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