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正坐在堂屋门槛上,阴沉着脸,看见她孤身一人进来,眉头皱得更紧,嘴角撇得能挂油壶。
“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天都快黑了!”
她往文金珠身后瞅了瞅,没见着旁人,脸色更沉:“还是没找到你爹?你个没用的东西,找个人都找不到!”
文金珠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敛笑意,低下头,装出一副疲惫委屈的模样,攥紧了衣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没有。娘说的那些地方,我都找遍了,也问了好多人,都说没见着爹。”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小声补了句:“我看……爹说不定是知道家里出事了,故意躲在外面,不肯回来呢。”
“胡说八道!”刘氏勃然大怒,抬手就戳她脑门,狠狠一下,戳得文金珠往后踉跄了半步。
“那是你爹!有你这么编排亲爹的?”
她骂骂咧咧,“白跑一天,回来这么晚,家里没饭了!饿一顿,长长记性!”
“我不饿。”文金珠小声应着,巴不得赶紧回房。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明日提亲的事,根本不在意一顿饭。
只要熬到明日,她就彻底解脱了。
“我先回房了,奶。”
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
刘氏忽然开口,叫住她,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她:“今儿金宝说,你打他了?把他从门槛上推下去,屁股都摔红了?”
文金珠心一跳,面上却半点不露,立刻摇头,语气笃定:“我没有。是他自己站在门槛上脚滑摔下去的,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抵死不认。
换做往日,刘氏定要揪着她问个底朝天,毕竟摔的是她的心肝宝贝孙子。
可今日,刘氏却只是瞪了她两眼,撇了撇嘴,没再深究。
像是没心思跟她掰扯。
文金珠松了口气,也顾不得多想,她浑身酸痛得厉害,只想赶紧躺平。
“那我回房了。”
她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偏房,合上门,上了稻草铺的床,几乎是倒头便睡。
太累了。
身累,心也累。
可梦里,都是锦衣玉食、丫鬟环绕的好日子。
夜深了。
老宅里一片寂静,众人都睡熟了。
张氏披了件外衣,端着一盏油灯,悄悄摸去文金珠的房间。
“金珠?你睡了吗?”
她压低声音,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她手里油灯的一点昏黄光亮,摇曳着照亮一小片地方。
文金珠睡得沉,白天折腾了一天,早已累极,睡得毫无防备。
夜里天热,她睡得四仰八叉,衣襟大敞着,露出胸口和小腹。
昏黄的灯光照过去,张氏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骤然僵住。
油灯“晃”了一下,灯油差点洒出来。
她清晰地看见,文金珠白皙的胸口、小腹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痕,深深浅浅,暧昧又刺眼。
那是什么痕迹,她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懂?
张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
“金珠!”
她声音发颤,失声低喊。
文金珠猛地从梦里惊醒,吓得一哆嗦。
睁眼看见站在床前、端着油灯的张氏,还有她脸上震惊又痛心的表情,文金珠瞬间心慌意乱,手忙脚乱地拉扯衣襟,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娘?你……你怎么来了?”
她心虚得厉害,声音都在抖。
张氏看着她这副慌乱掩饰的模样,哪里还会不明白?
她手里的油灯“咚”地放在地上,伸手去扒她的衣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给娘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珠,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好好的姑娘家,怎么能做出这种自轻自贱的事!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可怎么做人!
文金珠双手攥着衣襟,支支吾吾半天,牙齿咬了咬下唇,索性心一横,把话说开了。
“娘,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
“那位马公子,家道殷实,是好人。他已经答应我了,明日就遣媒人上门提亲,聘礼不会少的。”
“真的假的?”张氏眉头拧成个疙瘩,上前一步,声音发颤,“你别是叫人骗了!金珠啊,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这般轻易就把身子交出去?这要是遇着骗子,你后半辈子可就毁了!”
“怎么会呢。”文金珠垂下眼,脸颊微微泛红,脑子里忍不住浮现出白日客栈里的情形。
马公子温柔的手,温和的声音,还有满桌喷香的饭菜,以及他看着自己时,眼里带着的怜惜与笑意。
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骗子。
“是真的,娘你就放心吧。”
她抬起头,带着几分盲目的自信,“明日媒人铁定上门,保准错不了。就是……”
她话锋一顿,指尖反复绞着粗糙的衣摆,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都不敢看张氏。
“就是……不是正头娘子,是给人做妾室……”
最后几个字,细若蚊吟。
张氏猛地一怔,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闷得她眼眶发红。
她张了张嘴,本想骂,本想数落女儿可话到嘴边,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再想想家里的境况,终究还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沉重,又无奈。
“做妾……也行吧。”
她声音发涩,“只要你能安分守己,伺候好主家公子、主母,往后吃穿穿戴,倒是不愁了。总比在家里,跟着我们熬苦日子强。”
“娘!你同意了?”
文金珠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心里悬着的大石头重重落了地。
她还以为,娘定会狠狠骂她一顿。
张氏却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的愁苦更重了。
“不是娘同意不同意的事。”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厉害,声音渐渐哽咽,“今日白日里,媒婆上门了。你奶她……”
话说到一半,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别过脸,抬手抹了把眼角。
“你奶听媒婆说,有个王员外,快七十岁了,卧病在床,要找个年轻姑娘冲喜。答应给二十两银子的聘礼,过两日,人家就上门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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