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所的大门对面。
橘红的路灯投射着法国梧桐的树影。
三辆皇冠停在路旁。
一行人站在树荫下。
“爸，您怎么也来了？”秦欢颜，走向秦正。
秦正摸着陈嘉遥的脑袋：“我要来接他，他是我女婿，也是我最好的学生……”
秦欢颜拉着陈嘉遥的手，指着大门一旁：“嘉瑶，当年你爸爸就是从这个门出征的，妈妈当时怀着你，天天来这门口守着。”
“我天天守着守等你爸爸凯旋……”
秦正说道：“嘉瑶，你爸爸今天走出来，也是凯旋！”
苏家三姐妹也站在一起，苏婉柔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声说道：“姐，我拿你结婚证进去住过……”
“你好意思！”苏婉婷轻轻拧了自己妹妹一把。
赵瑾拉着宋薇的手，靠在她肩上，愣愣地看着406所的大门，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王朝阳推了推眼镜，忽然看向右边：“不好，职工们知道了！”
职工们也看见了他们，一拥而来。
“老所长！”
“老书记！”
两代老领导都在，职工们顿时涌上来了。
忽然，有人惊叫一声：“赵书记！赵瑾书记还活着！”
他们看见了赵瑾，更多人一窝蜂围了过来：“赵书记您回来了！”
“都以为您牺牲了！”
“您还好吧？这是您孩子啊，都这么大了？”
不少赵瑾领导过的女职工，女干部都过来抱着赵瑾哭。
顿时厂门口密密麻麻全是人，忽然有人喊道：“走，我们进去送陈所！”
“唉！同志们！同志们！”王朝阳高举双手站出去：“听我说！”
“大家都回去吧，卫国就是不想惊动大家，你们看看，还有孩子，明天要上学！”
“王书记！让我们送送吧！”
“对呀，没有陈所，我们孩子哪有好学校读啊！他应该来送！”
“这里是公路！注意安全！不能这样堵在公路上！各个部门干部出来组织一下！”
有干部站出来喊道：“老书记说的对！大家靠边，不要乱，看好孩子，我们送陈所，不要给他搞出麻烦事了！”
一声令下，人群哗啦啦啦的靠边，犹如浪潮挤到海滩上，向着一边流淌开来。
蓝若云站在公路对面，内心是惊涛骇浪的，她颤抖的手拿着相机对着对面咔嚓咔嚓按动着快门。
厂部办公楼，三楼会议室，赵立群握着陈卫国的手：“卫国同志，辛苦你了！”
“应该的，担子就交到你手上了！”
陈卫国带着林小溪离开会议室，刚转下二楼，顿时就顿住了。
厂部里的干部们，全都人挨着人，站在楼梯两旁，都抬起头看着陈卫国，没有一个人说话，眼里全是晶莹。
陈卫国伸手捏了捏嘴巴。
身后的林小溪的嘴紧紧抿着。
陈卫国咬咬牙，走了下去，拿出平时的做派：“搞啥子哦，半夜三更的！走走走，回去睡了！明天不上班嗦？”
“走！回去！”陈卫国挥手……
这次，没有人听他的了，干部们没走，甚至没有一个人动一下。
一个干部挺胸收腹，用军人的态度说道：“陈所！我们送您！”
“陈所！我们送您！”所有人齐齐重复一遍。
陈卫国扭头朝旁边笑了一下。
转头点点头：“好，好，我回去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哈！”
陈卫国走下楼梯，每经过一个人，那个人就会对他小声说：“陈所，谢谢您！”
“陈所，谢谢您！”
“陈所，谢谢你！”
“林厂，谢谢！”
……
陈卫国点着头：“好，好，也谢谢你们……”
林小溪在后面泣不成声……
陈卫国越走越快，他怕自己绷不住，人设崩塌了。
好不容易下了楼，逃似得从后门走，陈卫国直接钻上车：“快，快走……”
林小溪捂着嘴跑上副驾，车子刚一转过办公楼，陈卫国一脚急刹车……
“遭咯……”
从厂部到门口坝子上，站满了干部。
“唉……”陈卫果拉开了车门：“下来嘛……”
林小溪捂着脸：“我不下来，你去，我遭不住……我等他们走了再开回去。”
厂门口的公路上，忽然骚动了起来，厂部里已经看到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个人走出来。
“陈所出来了！”
“不要乱！保持秩序！”有干部已经拿来了喇叭：“退休老同志先上，然后是劳模……”
陈卫国跨出门的一瞬间，呆住了，终究还是崩了、
转头就撑在了406所的白色牌匾上，一个钢铁硬汉，颤抖着肩膀，佝偻着，背对众人蹲了下去……
苏婉清她们早就哭红了眼。
秦正一个劲点头。
赵瑾蹲了下去，轻轻对思海说：“妈妈没骗你，爸爸是英雄，你看，多少人来送他！”
人群安静如斯。
忽然，不知是谁，在这寂静的夜里喊了一声：“陈所不哭！”
“对！陈所不哭！“不少年轻人喊了起来。
”哭了我们要笑你哦！”
滋溜，陈卫国抹了一把鼻涕：“批娃儿些！”
他站了起来，转过身，人群里猛然举起一块红色标语，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谢谢您！”
无数的电筒打了上去，怕陈卫国看不见一样。
“陈所，谢谢您！”
“谢谢您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
“陈所，锦江厂永远记得您！”
感谢的声音犹如排山倒海的海潮，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一浪高过一浪，在清冷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陈卫国看着那些穿着工装的人潮，勇敢走了过去。
他走到排在最前列的退休老同志面前。
陈卫国握住老人布满老茧的手：“老班长，感谢你们，我当不起你们这样啊……”
老人老泪纵横，握着陈卫国的手：“当得起，你是人民的好干部！你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陈卫国沉重地继续向前走。两侧的劳模们胸前别着红花和奖章，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齐刷刷地红着眼眶，挺起胸膛。
“陈所，谢谢您！”
陈卫国一边走，一边面握手，一边向两边的人群，深深鞠躬。
“对不起，同志们……我没有陪大家走到最后，我愧对大家啊……对不起了……”
他每走两步，便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每走两步，便是一声带着浓浓愧疚的致歉。那一声声“对不起”，像一把把钝刀，割在在场每一个职工的心尖上。
“陈所，您别说了！是我们没福气留住您啊！”
“您永远是我们锦江厂的领头人！”
女职工们更是泣不成声，相互搀扶着。
短短一段路，走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手电筒的光芒一直绵延到视线的尽头，数千人无声相护，此起彼伏的恸哭与感谢，在1990年的这个冬夜，汇聚成了一股磅礴不息的洪流，铸就了一座永远屹立在职工心中的一座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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