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蓝若云就给京城打去了电话，那头传来李正邦教授熟悉的河北口音。
“喂，李老师，是我，若云。”她压着声音，话头还有点发颤，“我跟您说个事，昨天夜里我见到了毕生难忘，也许再难以亲身经历的事情……“”
听完后，李正邦的声音沉下来：“嗯，你慢慢说，你有什么感受。”
“老师，以前在学校我们总说，国企改革的核心是建制度、走法治。可真扎到一线我才发现，这里的人心好像从来不是跟着制度走的，是跟着人走的。到底是军工厂太特殊，还是我们书本上学的那些，本来就没摸透这些三线军工企业真正的运行逻辑啊？”
李正邦没立刻答，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才慢悠悠传过来，带着惯有的沉稳：
“陈卫国同志是打过仗的，而且是战斗英雄，你可想而知他身上所具备的一些习性。而且他带着锦江厂的人军转民又打赢了经济战，他就像岳飞霍去病一样的人，工人对他是建立在既得利益，荣誉，和崇拜的综合体。他的话某种程度上就是法度，但是陈卫国这样的人有有多少呢……”
“制度和法度保证的是下限和底线，如果一个干部能力不够，他就会依托制度和法度来推行自己的工作；但是反过来，能力超过这条线的干部，他就会觉得是束缚，他就会不断去挑战这条线。”
“比如你说的，陈卫国让员工打擂台，这就是绝对的践踏了制度，在能力不够的干部眼里这简直是土匪草莽，但是他陈卫国就靠着这种制度实现了厂里的稳定，化解了某种程度上的不稳定情绪。”
“再又说，他敢明目张胆把职工待遇提高到兄弟单位好几倍，是建立在他低人工，高回报率上的。”
“他这种规模，若是放在其他厂，早就扩产，招人了。我也很奇怪，他改造生产线不是为了扩产能，而是为了为了压人。”
“明明这三年效益好，厂里的技术，资金雄厚，他居然一直存着不动，产能扩张居然只有15%，我有种感觉，他是故意在压制生产线！很奇怪，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以我多年的经验判断，他好像在担心什么，又好像在准备什么。”
“啊~！扯远了，这些不是你这次的重点，不过你可以关注一下，……”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本来计划你再调研到四月份就回北京写论文，但现在我有点新想法。”
蓝若云一愣，攥着听筒往前凑了凑：“老师？”
“我建议你多留一年，我回学校给你申请延后毕业。”李正邦说得很坚决，“陈卫国刚调走，赵立群新官上任，接下来正好是新旧权力交替、企业制度重构的关键节点。你全程跟着看……”
“新领导怎么管理，新的管理制度怎么建，原来靠个人威望撑起来的秩序怎么过渡，企业怎么从‘能人带队’一步步转向靠制度运营。”
“我们把课题也做大一点。”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分量很重，“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你真能扎扎实实干完这一年，做出来的东西，比十篇空泛的学位论文都有分量，这对你一生都是受用的！”
电话这头，蓝若云怔怔地听着，刚才眼里的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亮得惊人的光。她攥紧了手里的底片袋，对着听筒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又坚定：
“老师，我留下。”
很快又到了一月扎帐。
拿到账目的各部门都皱起了眉头。
今年经历了整顿风波，陈卫国离开，群体性事件，新职工大量进厂等诸多风波。
全年产值在经历8年连续上涨之后，第一次出现了下滑，今年只有17.4亿的营收。
除去税收等，锦江厂实际分红只有6800多万。
反而是元正商贸这边分红涨了，分到了5100多万，主要原因是元正商贸作为总经销，一直是有囤货用于调配和平衡市场的。这次苏家要撤走了，直接把这些货全给发了出去！第四季度一次性清仓。
所以量大了，收入高了。
但是锦江厂拿不到这笔钱了，已经达成协议，赔付5000万，终止元正贸易的独家代理权了。
原有的经销商，平移到了锦江电器商贸公司。
赵立群的班子看到这个成绩也是头疼，不过归结于调整年，而且花钱收回了港资股份，元正商贸，工作报告倒是高歌猛进。
但是现金流不多了呀！只有6800多万。
杨学刚汇报：“这里面，有一千五百万是不能动的，要投产新生产线。地皮已经批下来了，扩产后，产能可以再提高30%，可达到年产70万台以上。”
“根据国家计划经济委员会的统筹，明年的计划经济产量里，彩电生产计划提高了10%。我们这是符合经济形势预留产能，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超过熊猫，成为国内销量第二的电视厂商。”
“还有两千万是各地正在修建的仓储和车队建设要用的，现在我们还是花钱用的元正贸易的物流，他们只允许我们用一个季度。”
“但是……”沈志鹏拿出报表：“经销商报上来的1991年第二季度的采购量，总量算下来，比去年同期下降了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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