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锦江厂,全厂高层直接炸了锅。
财务科长急得直拍桌子:“咱们账上哪去搞一千万现金!那是留着过两个月给工人发工资的救命钱!”
可上亿的货物压在外国港口,每天的滞港费堪称天文数字,这钱不交,大家就只能排队去跳楼。
赵立群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猛地一拍大腿:“让杨学刚想办法!实在不行,从第一批赚的货款里往外贴!”
杨学刚在远东像孙子一样跑断了腿,求爷爷告奶奶折腾了两天,连个能管事的人都没见着。最后只能捏着鼻子,乖乖把这笔“买路钱”交了。
海关闸口上的封条被利索地撕下。杨学刚长长舒出一口浊气,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火急火燎地跳上头车的副驾驶,指挥着长长的货车车队驶入堆场提货。
他压根不知道,此刻的海关办公室内,海关长官正和远东工贸公司的伊万靠在真皮沙发上,茶几中央,赫然放着那一千万人民币的交款凭证。
两人相视大笑,“砰”地一声开了一瓶昂贵的伏特加。这笔巨款根本没进俄联邦的国库,而是按着约定俗成的比例,被这帮饿狼私分得干干净净。
这边,车队引擎轰鸣。满载着彩电的大货车刚刚冒着黑烟,准备驶出海关大门转运到火车货站。
“吱——!”
五六辆印着“俄联邦家电质检局”字样的公务拉达车,直接一个横向甩尾,把大门死死堵住,将车队强行截停。
“例行抽查!”
几个穿着制服、五大三粗的质检官员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到第一辆卡车前。带头的一把拉开车厢门,随手拽出一台18寸彩电。
“砰!”彩电被重重砸在泥水潭里。
官员弯腰拔下电源线看了一眼,冷笑着把线头一扔,转头冲着随车翻译嚷嚷:“不符合俄联邦安全强制标准!全部拉回原地,我们要进行全面检测认证!”
杨学刚推开车门就往下跳,急得直跳脚:“胡说八道!我们这是正规大厂的合格产品!第一批两万台连个螺丝都没动,哪来的安全问题!”
随车翻译跟对方掰扯了整整十分钟,最后满头大汗地拿回一张罚单。检测费、认证费外加整改费,算下来又要7百多万人民币。
杨学刚彻底绷不住了。看着满地嚣张的制服大汉,再看看横在面前的拉达车,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没办法,硬刚就是找死,只能咬着牙让人把车队重新倒回港口堆场。
当天晚上,杨学刚大放血,在远东最高档的餐厅摆了一桌豪华宴席,把伊万又供了过来。
席间好酒好菜伺候着,他还悄悄递过去几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里面塞满了厚厚的美元和名贵礼品。
伊万喝得满脸红光,对钞票礼物照单全收,拍着胸脯打包票,说马上就去质检局帮兄弟打通关节。
可是,这一等就是整整半个月。
十一万台彩电就这么死死压在港口堆场,一步都挪不动。每天的仓储保管费像滚雪球一样翻着跟头往上涨,逼得杨学刚几近崩溃。
他急得满嘴起燎泡,每天火急火燎地往工贸公司跑,死死堵在伊万办公室催进度。
伊万却舒舒服服地靠在宽大的皮椅上,两手一摊,慢条斯理地打起官腔:“杨,我已经去办了,但这事儿急不得。你也知道,联邦刚重组,下面各个部门都在抢地盘定规矩,乱得很。质检局那帮人胃口大,我也得托更上面的人一层层去喂饱他们。”
看着杨学刚急得通红的眼眶,伊万眼神一沉,直接来了个反客为主:“说到底,这事还是怪你们自己动作太慢!硬生生拖了一个月。要是早把货全发过来,哪有这些破事?你看第一批多顺利!是你们自己错过了好时候,现在撞在枪口上,只能干等着!”
杨学刚像个游魂一样从工贸公司走出来,远东的冷风刮在脸上。他满脑子都是伊万那张虚伪推诿的笑脸。
街角处,手下几个干事缩着脖子凑了上来,各个灰头土脸。
“杨书记,质检局那边的门卫直接拔枪了,咱们根本连大门都靠不近!”
“海关那边又放话了,说明天要是再不交超期滞留费,直接按每天千分之五给咱们算罚息!”
杨学刚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水泥墙上,骨节当即磨出了血丝,却连疼都感觉不到。
港口管理处缴费大厅。
玻璃窗口里,冷冰冰地甩出一张每日仓储费催缴单。
三十五万RMB!
杨学刚死死盯着那几个零。他右手捏着钢笔,手腕抖得像筛糠,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杂乱的墨迹。
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锦江厂副书记,现在头发打着绺,双眼布满红血丝,连的确良裤子,都蹭满了黑泥。
他麻木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拖着灌铅一样的双腿转身走出大厅。
“那几套液压机小心点!莫撞到咯!”
“哎呀,慢点慢点,给那几个毛子翻译哈撒,慌啥子嘛!”
一阵纯正的四川方言,突然从一旁的货站远远飘了过来。
杨学刚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循声望去。
只见港口核心查验区那边。三辆挂着俄联邦政府特别通行牌照的高级伏尔加,正稳稳停在路边。
几个一看级别就高得吓人的俄罗斯官员抄着手,满脸堆着讨好的笑,正像陪同首长一样,陪着一群中国工程师查验货物。
那是几台刚从车上卸下来的重型制造机械。俄罗斯高官们姿态极低,不断挥手呵斥海关人员,示意赶紧放行。
全程绿灯,没有任何抽检,甚至连头工人的动作都轻拿轻放,生怕磕着碰着。
杨学刚浑身血液瞬间直冲天灵盖。他一把推开大厅的玻璃门,朝着查验区撒丫子狂奔。
“老乡!老乡!”他隔着十几米远,扯着嘶哑的四川话拼命大喊,双手在头顶疯狂挥舞,活像个溺水的人。
前方的人群听见动静,纷纷转过头。
杨学刚喘着粗气扑到警戒线外,死死扒着铁围栏:“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我也是四川来的!我是成都锦江电器厂的副书记,杨学刚啊!”
话音刚落,现场热烈的气氛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几名中国工程师手里的卷尺、图纸全停在了半空。他们转过身,视线齐刷刷地落在杨学刚身上,随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有老乡见老乡的两眼泪汪汪,也没有预想中的热情寒暄。
他们的眼神里全是冷漠,甚至有人嘴角还挂着一抹憋不住的戏谑。
杨学刚现在脑子一团乱麻,根本顾不上分析这诡异的气氛。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急切地恳求:“老乡,你们领导在哪儿?我们有批货卡在质检了,想找你们帮个忙拉拉线!”
没人接茬。工程师们一言不发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人群正中央,一名女子缓缓转过身。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黑色风衣,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一身全黑干练冷峻,唯一一抹红就是烈焰红唇。在一众外方高官的簇拥下,气质从容,气场全开。
杨学刚一见正主出场,立刻佝偻起脊背,换上一副极其讨好的谄媚笑脸:“这位领导您好!我是锦江厂的杨学刚。我们的货被卡了,其实东西一点毛病没有,就是缺门路……”
赵瑾“啪”地一声合上钢笔帽,将签好字的免检出关文件递给身旁的俄方官员。
那个之前对杨学刚鼻孔朝天的俄方官员,此刻连连点头,双手无比恭敬地接了过去。
赵瑾转过身,将双手悠闲地插进风衣口袋。她微微扬起下巴,将眼前这个当年在锦江厂飞扬跋扈,把陈卫国逼走的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赵瑾声音清脆如刀:“杨书记哈?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不是当过4061厂的书记?”
“唉对对对!您知道啊?”杨学刚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以为有戏。
赵瑾冷笑一声:“你也坐过你那个位置!不过……是1981年。”
杨学刚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愣了两秒,接着脸色唰地惨白。他死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赵瑾,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圈似笑非笑的工程师。
“你……你是赵瑾!你们……你们是川兴的人!”
赵瑾收敛了最后一丝笑意,目光冰冷如霜,字字掷地有声:“对!你居然还好意思找我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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