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学刚脸皮狠狠抖了两下，刚才的热乎劲儿跟被泼了盆冰水似的，唰地退了个干净。
十一万台彩电死死卡在港口，每天的滞港费那就是在放血。他生生把喉咙里的那口屈辱咽了回去，为了国有资产，为了嗷嗷待哺的厂子，脸面算什么？
他腰杆子一塌，硬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书记！哎呀，我是兵总下派的，咱们工作归工作，绝对没带半点私人情绪！我跟您、跟卫国同志，那是半毛钱矛盾都没有啊！咱们虽然是头回见，可您的事迹在锦江厂那就是传说，您就是我的前辈！是我学习的榜样啊！”
杨学刚四十好几的人了，对着看起来不过二十大几的赵瑾，那是一点脸皮都不要了。为了这批货，他连“您”都叫上了，就差当场磕一个。
能屈能伸被他演绎到了极致。
赵瑾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冷眼看着他表演，连个眉毛都没动一下。
见这招不好使，杨学刚手忙脚乱地从大衣兜里抠出大哥大。
“我这就给卫国同志去电话！我……我亲自求他！”
他拎着大哥大，猫着腰跑到十几米外背风的货柜旁。海风直灌脖颈子，他双手死死捂着话筒，声音里透着卑微的哀求。
“卫国同志，我是老杨啊！求你拉兄弟一把，货被死死卡住了，弄不出来全厂都得去跳楼啊！”
……
没几分钟，他双手捧着大哥大，像端着圣旨一样小跑回赵瑾面前。
“赵书记，卫国同志的电话，麻烦您接一下。”
赵瑾眉头一拧，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一把扯过电话走到旁边。
“咋子嘛？又烂好人发作了？凭什么帮这小人？”她压着嗓子，语气相当冲。
“好好好，我都背的到了，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说都是华人，在外头要团结，国有资产是全国人民的，有义务保护……”
电话那头陈卫国低声哄了几句，不知道又开了什么没正形的黄腔。赵瑾原本挂满寒霜的脸颊，肉眼可见地飞起一抹红晕。
“哎呀呀！烦死了！讨厌！”她啐了一口，嘴角却不听使唤地上扬，“挂了，晚上再联系。”
这一秒破功的小女人娇嗔，跟刚才杀伐果断的女王气场简直判若两人。
蹲在不远处的杨学刚和几个干事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那么一尊冷面煞神，跟陈卫国打个电话就融化了？卫国同志在降伏女人这块，简直是他妈的真神啊！
挂断电话，赵瑾瞬间切回冷艳干练的模式。
走回来把大哥大往杨学刚怀里一塞。
“一边待着去。”她下巴微扬，完全是打发要饭的语气。
杨学刚如蒙大赦，赶紧带着人缩到十几米外。
赵瑾转身，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那几个刚把锦江厂踩在脚底的俄方高官。
杨学刚死死盯着那边，随行翻译更是把脖子都快伸断了。
一连串极其流利、带点莫斯科老贵族口音的俄语倾泻而出。
弹舌音脆响，语速又快又稳。她就那么单手插兜，从容地跟对方比划交涉。
刚才还拿鼻孔看人的毛子高官，此刻像听话的小学生，频频点头赔笑，还不时朝杨学刚这边瞅两眼。
杨学刚和翻译下巴都快惊掉了。
这位姑奶奶的俄语居然比专业翻译还溜！
不到十分钟，赵瑾转过身，冲着杨学刚勾了勾手指。
杨学刚立马夹着尾巴，一路小碎步跑上前。
赵瑾指了指其中一个大胡子高官，语气不容置喙。
“想一毛不拔是不可能的，人家就是靠这套规则吃饭的，上上下下都得喂。质检局那边七百多万的费用，我压到了三百万。”
她凉飕飕地扫了杨学刚一眼。
“觉得行，就跟着他去办手续交钱；觉得不行，你们自己想办法。”
杨学刚心里直滴血。三百万那也是巨款啊！
可比起全额罚没销毁，这简直是菩萨显灵。
“行！我们交！谢谢赵书记，你们的恩情我们没齿难忘！”他后槽牙一咬，直接答应。
前期赚的那点现汇，就这么被层层扒皮，底裤都快赔干净了。
签字盖戳，交钱办事，港口质检局的封条终于撕了。
杨学刚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十一万台彩电浩浩荡荡转运进俄罗斯官方的公共仓库，杨学刚吊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
九死一生啊！这单生意终于熬出头了！
一行人赶紧回酒店洗了三天来的第一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
只要把尾款结了，这鬼地方杨学刚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远东工贸公司，伊万的办公室。
杨学刚捏着入库单据推门就进，满脸春风。
伊万舒舒服服地陷在皮椅里，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单据，随后两手一摊，刚才还称兄道弟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杨，真是不巧。上级物资技术供应委员会一季度的拨款卡住了，没批下来，你们恐怕得多等几天了。”
杨学刚一听，急得直接扑到办公桌前，指骨敲得桌面邦邦响：“伊万先生！货可是全都进你们公共仓库了！框架协议白纸黑字写着‘货到付款’！你们是俄罗斯官办机构，怎么能耍赖？”
“规矩是死的，流程可是活的。上面不拨钱，我总不能自己印卢布给你吧？”伊万满脸无赖，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那得拖到什么时候？”
“杨，这不是两万台，是十一万台，本来钱准备好了，你们在这该死的港口耽误了半个多月，钱肯定被划走了，我会天天催的，不行我到莫斯科去，我的朋友，你不能天天都是工作，你们也需要休息不是吗？”
“我带你去享受享受，感受一下我们俄罗斯的美食……”
伊万确实请客了。
当地一家大排档。
热滚滚让人垂涎的烤肉。
翻译偏头跟伊万交流几句，转过来低声说道：“杨书记，伊万先生说了，这顿他请，全额报销。”
杨学刚眼睛一亮。
贪婪瞬间吞噬了拘谨。他一把抢过菜单，手指在大肉上疯狂点着。
等菜端上桌，伊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家伙，你是点了半头猪吗？还是在这儿报复我呢？
半小时后，杨学刚没吃几口就说吃饱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指着一大桌剩肉：“伊万，我可以打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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