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骚动,瞬间引爆全场。
震耳欲聋的镭射音乐没停,周围卡座的男男女女全探出头看起了热闹。
几个五大三粗的看场内保火速扒开人群,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干啥子的!敢在这儿闹事?”
罗二娃根本不管不顾,眼底猩红,一把死死攥住林艳的手腕:“跟我走!”
“放手!”
两个内保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反剪住罗二娃的胳膊,连拉带拽就往后门方向生拖。
林艳脸色煞白。
她太清楚这帮看场子的手有多黑,真被拖到后巷暗处,肯定得被打个半死。
“等哈!等哈!莫打人,认得到的!”
林艳急忙扑上去掰开内保的手,转头用力狠推了罗二娃一把,压低声音急切地吼道:“你去门口等我!快点出去!”
罗二娃死死梗着脖子,一头倔驴似的犟在原地不肯动。
最终,他还是敌不过几个内保的蛮力,被连拖带拽地架出了大门。
舞池重新恢复了光怪陆离的嘈杂。
林艳急匆匆地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跑回陈大壮面前,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哥,不好意思哈,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陈大壮斜眼看着她,弹了弹西服上的烟灰,扯着嘴角冷笑:“你男的嗦?你不是跟老子说你没结婚吗?”
“我没得男的,真的!”
林艳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他是原来我们厂头的一个组长,神经病一样!”
……
红红歌舞厅后巷,一盏路灯两个人。
林艳站在阴影里,高跟鞋蹬着墙皮。
她披着羽绒服,低头点上一根烟靠在墙上,猛吸一口,抬头甩了甩大波浪,仰头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罗二娃,我干啥子跟你没得关系!”
“你咋子能来干三……干这个嘛!你有技术,你又读了电大……”罗二娃浑身发抖。
“有啥子用!”
林艳粗暴地打断他,右手插在腋下,左手夹着烟,歪着脑袋。
在昏暗的灯光下,大波浪遮住她半张脸,唯有那抹红唇显得尤为猩红。
“以前是你鼓励我的嘛!你鼓励我考电大,说出来就可以转正。结果呢?转没转嘛?”
林艳夹着烟的手用力点着空气,满脸讥讽。
“该是临时工还是临时工!这哈连临时工都没得了!饭都吃不起了!下个月把我清退,宿舍都没得了!”
罗二娃低着头,死死咬着牙:“但是……但是你有文凭,走哪里都好撒!”
“你说走哪里嘛!安!你给老子说撒!”
林艳像个被点燃的炮仗:“我又去另外的厂当临时工吗?拿百多两百块一个月?效益不好又把我清理了?”
她反手指着身后灯红酒绿的歌舞厅:“我在这上班,一个月两三千!当你干一年!”
罗二娃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低着头,鼻孔里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是不是你屋头又找你要钱了?差好多?”
“跟你没关系!”
“差钱我们一起努力嘛!”
“努力有啥子用?我原来不努力吗,白天上班,晚上读书!结果几十块一个月都没得了!”
“但是你也不能干这个啊!这是违法的!”罗二娃猛地抬起头,愤怒地嘶吼出声。
“关你屁事!”林艳毫不示弱,针锋相对顶了回去。
“违啥子法?跳舞违法?唱歌违法?还是喝酒违法?日你妈,那几个温桑把厂都搞垮了没说枪毙,我跳个舞你说我违法?”
罗二娃被吼懵了,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他红着眼眶,一把拽住林艳的手,语气里满是哀求:“不……你不要干这个,走回去,总有办法的……”
“爬开嘛!你管得宽哦!你是哪个嘛!”林艳用力抽回手。
“我,我……”
罗二娃深吸了好几口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我其实一直忘不了你啊,你是晓得的……”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甩了过去,把罗二娃没说完的话硬生生打了回去。
“莫说那些没用的!”
林艳眼底泛起泪光,却咬牙切齿:“是你自己胆子小!是你说私奔的,我东西都收拾好了,等了你一晚上,你没来撒!”
“没来就算了,结果转头你就跟那个胖婆娘结了婚。现在来说这些有啥子用?个人爬,莫耽误我上班找钱!”
说罢,林艳裹紧羽绒服,转身就往大路上走。
“我明天就去离婚!”
罗二娃在后面像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嘶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陪你到天涯海角!”
林艳身子一顿。
她夹着烟,背对着他愣了好一会,忽然扭过半边脸,留下一声冷笑。
“我是干三陪的,配不起你正式工……”
罗二娃双腿一软,缓缓靠在冰冷的墙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无声地蹲到了地上。
林艳紧紧抿着嘴,高跟鞋越踩越快。
最后她干脆捂着眼睛,直接跑了起来,一路冲进舞厅。
她一把拉起卡座上的陈大壮,强颜欢笑:“走,哥,带我坐新车子兜风嘛!”
陈大壮二话不说,从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往桌上一甩:“大春,你们自己耍哈,我去潇洒咯……”
……
塔子山公园旁,一片杂草丛生的漆黑空地。
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停在隐蔽处,车身在夜色中微微摇晃着。
陈大壮在后座喘着粗气,起身刚把西服外套脱掉,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皱着眉头借着月光打量:“你哭啥子安?”
后座上躺着的林艳急忙抹了一把眼泪,手忙脚乱地坐起身,从腰间拉起凌乱的吊带裙。
“没……没啥子。”
陈大壮叹了口气,抓起衣服往旁边一坐,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老子也不想强迫你,出来耍就图个高兴,整得哭唧唧的,不安逸。”
“陈哥,对不起,我今天状态不好……”林艳慌了神,擦着眼泪赶紧解释。
陈大壮摸出根烟点上,吐了个烟圈斜眼看她。
“刚才歌舞厅那个娃儿,是不是你男人嘛?结了婚的我不沾,我是有原则的人。”
“确实不是。但是……是我的初恋……”林艳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我送你回去。”陈大壮坐进驾驶室,干脆利落。
车子很快又开回了红红歌舞厅所在的街道。
车停稳后,林艳坐在后座没动弹,声音里透着心虚:“哥……你下次好久来呢……”
“算了,不来咯,你又不喜欢我,搞铲铲……”陈大壮手搭在方向盘上,头也没回。
“我喜欢!我是喜欢你的!”
林艳急忙扑上去,隔着座椅一把拉住陈大壮的手臂:“但是……但是你要给我点时间嘛,我有点慢热……”
“算了,电影里头说的,你红尘未了,六根不净。”
“哥!我净,我净得到!”
陈大壮稍稍用力挣脱了她的手,“我看你是想巴到我搞钱,我又不是哈儿。”
林艳急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带着哭腔摊牌:
“找钱哪个不想嘛!你以为我想在这上班啊?但是这么久了,哪个老板我都没跟他出去过,你是第一个!”
“这就说明我对你是有感觉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一个星期来两三回,从来不找别个妹儿,给我小费又大方,我看不出来啊?”
车厢里沉默了。
陈大壮哼起了歌:“分手时候说分手,请不要说难忘记,就让那回忆淡淡而去……”
林艳突然接了起来:“也许我会忘记,也许会更想你,也许……没有也许……哥!我忘不到你啊!我长这么大,你对我最好了……”
陈大壮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真想跟我,你就要斩断红尘俗事,你回去跟那个娃儿扯干净了再说。不要给我找这种麻烦。”
“我不说多了,一年让你安安稳稳挣个三五万没得问题,总比你天天在这儿抛头露面上班强。”
林艳捏着名片下了车。
初冬的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钻,她拉了拉羽绒服拉链,低着头,死死攥着手里的包。
她心里明白,在这里上班时为了钱,被一群烂人占便宜,还不如只被一个老板占便宜。
真要是答应了陈大壮,日子肯定就轻松了,他的确很有实力,特别是今天说的他那个大哥大嫂。
真的一年三五万,比当三陪挣得还多,又稳定,家里烂房子可以修了,弟弟妹妹也可以来城里读书,不用一辈子窝在农村了。
就算他诓骗了自己,大不了回来上班就是,不会比现在糟糕。
自己,就要当时下最时髦的“二奶”了吗?
想到这里,她紧紧抿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刚才在后座那关键的几秒钟,她脑子里晃过的,全是第一次跟罗二娃的画面。
啪!
她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林艳,笑贫不笑娼,装什么纯情,你不配!
再说了,陈老板对你其实也不错!
“艳艳……艳艳你回来了!”
一道沙哑且带着哭腔的嗓音,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林艳猛地回头,罗二娃提着酒瓶子,不知从路边哪个阴暗的角落里,摇摇晃晃地又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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