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艳愣在原地，她没发火，只是认命般叹了口气，走上前用力架住罗二娃软绵绵的身子：“走。”
离红红歌舞厅两条街，有家挂着红字招牌的简陋招待所。
推开散发着浓烈霉味和死水味的单间门，她连拖带拽地把罗二娃扔到硬板床上。
身下的弹簧床顿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罗二娃顺势翻了个身，突然胡乱探出手，死死攥住林艳的手腕。
他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了死结，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艳艳……我对不起你……”
林艳的眼眶瞬间红了，水汽蒙上了眼睛。
“跟我走。”罗二娃猛地用力，把她的手死死按在自己胸口上，带着哭腔嘟囔，“我们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林艳刚刚眼里的雾气被一种失望驱散，她用力拽了一下，没抽动。
她干脆放弃了挣扎，靠着床边坐在了水泥地上。
屋外的霓虹灯闪烁在她脸上，林艳就在这地上坐了整整一夜。
玻璃烟灰缸里，被各种长短不一的烟头塞得满满当当。
直到清晨的第一抹微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打在罗二娃满是泪痕的脸上，伴随着他轻微的鼾声。
林艳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缓缓伸出手，一根、两根，掰开了罗二娃死死扣着的手指。彻底挣脱的那一瞬，她拉开皮包，把昨晚陈大壮甩的三百块钱小费全部抽出，塞进了罗二娃那破旧的钱包里。
上午九点，锦江厂女工宿舍。
林艳从床底拖出两个老旧的红蓝编织袋。衣服、毛巾、化妆品、连同铺盖卷，全都不管不顾地往里塞。
最后，她捧着一摞翻得发毛的电大课本。盯着看了几秒，她自嘲地抿了抿嘴，随手扔在了编织袋外面。
她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在厂门口拦了辆黄色的面的。
林艳前脚刚走，罗二娃后脚就气喘吁吁地冲到了女工宿舍楼下。
碍于男职工不准上楼的死规矩，他急得满头大汗，像头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打转，只能仰着脖子，冲着三楼那间熟悉的阳台扯着嗓子嘶吼。
“林艳！林艳！”这声音劈了叉，引得周围路过的职工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没大一会儿，同屋的黄巧翠端着脸盆走到阳台，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楼下发疯的罗二娃直皱眉：“刚刚拎着行李走了！”
“去哪了？！”罗二娃眼睛猛地瞪大，往前跌跌撞撞扑了两步，死死盯着上面。
“下海去广东了！”
这几个字像一记闷棍砸在天灵盖上，罗二娃脚下一软，踉跄着倒退两步。
“她去广东哪里了？”
“不晓得！”
半晌，他猛地转身往外跑。
可刚踏出大门，一道壮硕的黑影就从边猛窜出来，严严实实堵住了去路。
薛春花双手叉腰，眼睛瞪得像铜铃。今天她套着件花格子罩衣，袖子粗暴地卷到手肘，满脸的煞气根本压不住。
“好你个罗二娃！长能耐了啊，一晚上不落屋！老娘找了你一晚上，你果然死不要脸跑来找那个狐狸精了！”薛春花指着罗二娃的鼻子就骂，尖利的嗓门跟杀猪似的，瞬间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周围闲逛的待岗职工一听这动静，呼啦啦全聚了过来，迅速围成个吃瓜的圈。
“哎哟，那不是罗二娃嘛，这又是咋了？被他那母老虎收拾了呗。”人群里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你让开！”罗二娃不耐烦地推着薛春花。
薛春花更来气，一把揪着他就是一顿挠！
“长本事了是吧！学会夜不归宿了！拿着老娘起早贪黑卖凉菜的血汗钱，出去找野女人！”
罗二娃双目赤红，躲都没躲一下。几道刺目的血印瞬间浮现在脸颊和脖子上，血珠子顺着破皮的地方往外渗，火辣辣地疼。
眼瞅着罗二娃像个闷葫芦似的不吭声也不还手，薛春花的气焰瞬间涨到了极点，一把死死揪住他的衣领，祭出了往日最管用的杀手锏。
“罗二娃！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跟你离婚！”她扯着破锣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吼，唾沫星子喷了罗二娃一脸。
围观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这出戏他们看太多遍了，闭着眼都知道下一步绝对是罗二娃认怂，当场赔不是甚至下跪求饶。
风吹过罗二娃那张带血的脸。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爬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极了被逼到绝路的野狗，死死盯住了薛春花。
那眼神像看一坨死肉，透着骨子里的厌恶。薛春花对上这目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泼辣的气势莫名散了三分。
“好！离就离！”罗二娃猛然吼出，“回去拿户口本，现在就去！”
这一嗓子，吼得周围所有人的耳朵嗡嗡作响，喧闹的现场瞬间死寂。
泼辣惯了的薛春花彻底傻眼，张着嘴，双手僵在半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捏了多年的软柿子。
围观的职工们也安静如鸡。谁也没料到，这老实人被逼急了，掀桌子能掀得这么狠。
罗二娃抬起手，粗暴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接着猛地伸手，一把反揪住薛春花：“走啊！走撒！”
成都市中心，灯火辉煌的岷山饭店。
林艳坐在大软床上，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座机，熟练地拨通了127寻呼台。
嘟嘟两声后，电话被接起。
“您好，这里是127人工台。”
“帮我呼8115。”林艳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请问留言内容是什么？”接线员机械地询问。
“告诉他，我想好了，斩断了所有！以后心头只有他，我在岷山饭店712等他，他不来，明天我就走。”
就在对方准备挂断前，她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等等，再加一句……”
”去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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