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主峰偏殿。
入夜之前,侍女们奉命备好了香汤与新制的寝衣。阮绵绵泡在浴桶里,水汽氤氲,心跳得比水面上的涟漪还乱。她把自己这十六年听过的、关于炉鼎的故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种都足以让她指尖发凉。
结果李寒山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的不是锁链,是一壶热茶。
"吃过了吗?"他先问的居然是这个。
阮绵绵怔怔摇头。
"那正好。"李寒山给她倒了杯灵茶,"边吃边说。"
他便真的先同她说起了正事——阳册功法如何运转,阴阳大循环是怎么回事,她的根基亏空在哪几处,今夜梳理经脉时会是什么感觉。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讲一门再寻常不过的功课。
"最后说一次。"他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眼睛,"在我这儿,没有勉强两个字。任何时候,觉得不舒服,喊停,就停。"
阮绵绵捧着茶盏,小声问:"长老……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的人了。"李寒山答得理所当然,"我的人,自然要风风光光。往后这中洲,谁也别想再拿正眼欺负你。"
阮绵绵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烛火摇曳。她紧张得指尖发凉,被他握住时,整个人轻轻一颤。
"别怕。"李寒山的声音很稳,"跟着我的气机走。"
温玉之体,如暖玉生烟。纯阳纯阴交济之际,那气息绵绵密密,温润缠人,竟比他预想中还要舒服几分。他并未急着采补,而是引动阳册功法,先为她梳理经脉——这丫头的根基被蹉跎得乱七八糟,不先理顺,便是糟蹋了这块良才美玉。
这一理顺,便理顺了整整两个时辰。
纯阳之气入体,不烈,不燥,像春雨落进干裂的田。她这些年自己瞎练硬冲留下的暗伤,一处,又一处,被那股暖意温柔地抹平;前些年为冲关隘吞下的劣质丹药,积在经脉里的丹毒残渣,被一寸一寸地涤荡出来,化作一缕缕灰气,散出体外。
原来修行,可以是这样的。
阮绵绵忽然想起过去两年——啃着最便宜的辟谷丹,照着错漏百出的功法咬牙苦修,冲一次关,伤一次经脉,娘亲红着眼眶给她上药,说绵绵咱们认命吧。
她鼻子一酸,差点在行气中途哭出来,赶紧稳住心神。
李寒山察觉到了,也不说破,只是将渡过去的纯阳之气放缓了几分,愈发温和。
阴阳大循环一圈,又一圈。
殿内的更漏滴到后半夜。烛火不知疲倦地烧着,映得帐幔上的影子轻轻摇晃。温玉之体的妙处渐渐显露出来——那纯阴之气不似江河奔涌,反倒如温泉自地底涌出,绵绵不绝,缠缠绵绵,于他也是难得的滋补。这体质,名不虚传。
夜色渐深,殿内静谧,只余两道一轻一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阮绵绵体内忽然传出一声轻响——那道卡了她整整两年的关隘,应声而碎!
灵气入体如江河归海,修为一路攀升,势如破竹,竟一口气冲破了炼气与筑基之间那道天堑,直入筑基!
殿内风声顿起。四面烛火齐齐伏低,灵气自四面八方涌来,在她头顶凝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她"看"见自己的丹田在灵潮中撑开、拓宽,十余倍于从前;神识如新生的触角,第一次颤巍巍地探出体外——墙外守夜侍女的心跳,檐角铜铃的轻响,三里外巡夜弟子遁光掠过的风声,纤毫毕现。
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她面前缓缓推开了一扇门。
且根基扎实,毫无半点虚浮。
她霍然睁眼,内视己身,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我筑基了?"她的声音都在发颤,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我卡在炼气九层,整整两年了……"
这一哭,就止不住了。
积压了两年的东西,那些摞起来半尺高的"求娶"帖子,那些黏在她身上的贪婪目光,那些深夜里一声接一声的叹息,随着眼泪一次性决了堤。她哭得毫无形象,肩膀一抽一抽的,把李寒山的衣襟都哭湿了一片。
李寒山也没拦,由着她哭,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
等她哭够了,才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哭什么。"李寒山的声音里带着笑,"往后有的你惊讶。"
阮绵绵捂着额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烛光里,这个男人眉目清俊,衣襟上还留着她的眼泪,神色却是她从未在任何一双眼睛里见过的安然——没有贪婪,没有算计,没有把她当一件东西估价。
她忽然俯下身去,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
"绵绵此生,生死相随。"
"行了行了。"李寒山失笑,把人捞起来,重新塞回锦被里,"睡觉。"
替她掖好被角,他又补了一句:"明日起,白日跟着花弄影学功法,把根基再夯一夯。三日后,继续。"
"嗯!"被子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烛火熄了。
黑暗中,李寒山枕着自己的手臂,内视了一下体内——温玉之体一夜反哺,他那炼虚五层的修为,竟隐隐又进了一丝。
他满意地闭上眼。
只是他没想到——红鸾宗这点事,根本捂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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