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沈谦去高铁站接的父母。沈兴国今年六十六，退休前也是公务员，如今在家养花写字，身体硬朗，只是切了四分之一肺后，走路不再向以前那样挺拔，走久了，还会气喘。梅丽比他小一岁，头发花白了大半，但精神头好，穿件墨绿色的薄外套，站在出站口一眼就看见儿子了。
“瘦了，”梅丽上下打量了沈谦一圈，“又瘦了，你忙起来就不好好吃饭。”
“没有，食堂挺好的。”沈谦接过父母手里的行李包，一手挽着母亲往停车场走。
周六一早，刘恒宇开车来接，沈谦的父母坐后排，沈谦坐副驾。车子从青山市区驶上高速往广陵方向去。梅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说了句：“这地方开阔，看着舒服，应该早点带我们来看看。”
到广陵的时候刚过七点半。刘恒宇的爱人吴瑶瑶已经等在茶社门口了。茶社是老街上那种老字号，门口挂着木牌匾，一楼大堂摆了十几张八仙桌，二楼是包间。吴瑶瑶订的是二楼临街的包间，窗户推开能看见老街的青石板路。
刘恒宇把车停好，大家上了二楼。吴瑶瑶今天穿件藕粉色孕妇连衣裙，站在包间门口迎他们，笑盈盈的。
“叔叔阿姨好，快请进。”
梅丽笑着让她快坐下，又关心了几句。
包间不大但雅致，一张圆桌正好坐六个人，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壶和小碟。吴瑶瑶给每人倒了杯茶，又递过一张点菜单。
“书记，我自作主张点了几样招牌，您看看还有什么想加的？”
沈谦把菜单推给父母：“妈，爸，你们看。”
“你点就行，”沈兴国摆摆手，“我们又不懂。”
沈谦又在菜单上圈了两个，然后递给吴瑶瑶。
很快菜就上来了，吴瑶瑶一样一样地给两位老人介绍，蟹黄汤包要先用吸管戳个口子吸汤，千层油糕一层一层撕着吃最香，五丁包里的馅是哪五种。她讲得生动，梅丽听得直点头，沈兴国也凑过去，脸上带着笑。
吴瑶瑶还建议他们，两人分食一个，这样能尝到更多品种，大家都比较赞同。
吴瑶瑶一边给梅丽夹菜一边讲广陵的趣事，她是广陵本地人，从小就生活在老街，对这一带很熟。她说老街以前是什么样、改造之后又是什么样，说她小时候上学天天路过这条巷子，她和同学偷偷在巷口的砖头上刻字。梅丽被她逗得笑个不停，沈兴国也时不时插两句话，气氛热闹得很。
沈谦坐在旁边，喝着茶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祝如意，如果她在，她也能把他父母哄好。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没让自己想太久。
“瑶瑶，”他放下杯子，“你是广陵县中毕业的？”
“嗯，是的。”吴瑶瑶夹了个汤包放到梅丽碟子里，抬头回答，“我们广陵有四所高中，县中、一中、天星湖还有集正高中部。都说只要考进县中就等于一只脚踏进大学了。”
“呵呵，那你们县中的老师一定很厉害。”
“那是相当厉害，”吴瑶瑶放下公筷，语气认真起来了，“不过现在不太行了，不少年轻老师都跳槽去市里了。”
沈谦“嗯”了一声，端茶杯的手没动：“市里平台大，机会多，也正常。”
“书记，”吴瑶瑶给他续了杯茶，“您以前在广陵的时候，去过县中吗？”
“呵呵，教师节去慰问过。”沈谦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的青石板街上，像在想什么，“不过有几位老师的名字，有印象。”
“哦？说来听听，说不定还教过我呢。”
“数学老师。”沈谦说，“姓祝。”
刘恒宇低头剥茶叶蛋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抬头。吴瑶瑶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从随意的闲聊变成了一种带着点热乎劲儿的激动。
“祝老师？您说的是祝振华老师吗？”
“嗯，”沈谦点头，“好像就是这个名。”
吴瑶瑶把筷子搁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祝老师教过我数学，分文理科之前，他教了我一年半。”
“哦？这么巧？”沈谦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神色淡淡的，“祝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瑶瑶直接竖起了大拇指，那个大拇指竖得干脆利落：“祝老师是我高中三年遇到的最好的老师，没有之一。”
沈谦笑了：“这么高评价？”
“真的。他教学方法跟别的老师完全不一样。遇到难题的时候，他不直接告诉我们怎么做，也不让我们死记步骤，搞题海战术。他鼓励我们自己理思路，从底层逻辑入手，一层一层搞懂。他说数学不是背出来的，是想出来的。”吴瑶瑶说着说着语速就快了，像回到了当年课间跟同学讨论问题的样子，“他讲课从来不枯燥，遇到学习瓶颈的时候，他会用各种方式开导你。我们那时候压力大，祝老师有自己的一套说法，他说压力是正常的，但要学会把压力转化成动力，不然就会被压垮。”
“呵呵，看来祝老师确实是位好老师。”
“嘿嘿，”吴瑶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神秘地说，“祝老师还很帅。”
沈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和恒宇比呢？”
吴瑶瑶笑了笑，继续说：“他教我们的时候大概四十出头，跟书记您现在差不多年纪。穿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写了一手好粉笔字，我们班好多女生暗恋他。”
“那你呢？”沈谦问。
“我？”吴瑶瑶笑了，“我也仰慕呀，不过后来发现祝老师和师娘感情好得很，如胶似漆的，根本插不进去。师娘经常来学校送饭，两口子站在一起特别般配。”
“那你同学岂不是要伤心了？”
“才不呢，”吴瑶瑶摆了摆手，“自己仰慕的人幸福，自己也很幸福。”
她看到梅丽夹了个汤包，顺手给她添了醋碟。梅丽在旁边听着，这时插了句嘴：“这祝老师听着是个好人，现在还在教书吗？”
吴瑶瑶脸上的笑容稍微收了一点：“听说祝老师身体不太好，办了病退。具体什么病不太清楚，就是挺可惜的，他正是教书的黄金年龄。”
“那挺可惜的，人到中年就怕生病，上有老，下有小的。”梅丽叹气说。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沈谦给母亲倒了杯茶，没接这个话。
吴瑶瑶大概觉得气氛有点沉了，又笑着转了个话题：“不过书记您不知道，祝老师的女儿才好玩呢。”
沈谦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女儿？”
“嗯，我们都叫她小如意，她大名就叫如意，祝如意。”吴瑶瑶说起来自己先笑了。
“如意，这个名字不错！”沈兴国点点头。
“我上高中的时候，周六是正常上课的。要是师娘上班，祝老师就把女儿带学校来。那会儿小如意大概十来岁，扎两个小辫子，坐在祝老师办公室写作业，有一回祝老师要连上两节课，她看她爸还不来，就趁着我们去做操的时候去教室里干坏事。”
“干什么坏事？”沈谦问。
“她用彩色粉笔在教室的黑板上画了一头驴。画得还挺像，就是尾巴画太长，耳朵画太短了。我们做完操回教室的时候，她还在画，大家都在笑，祝老师气得揪着小如意的耳朵把她拽走了。”
包间里哄堂大笑，梅丽笑得直擦眼角，沈兴国也咧着嘴乐。沈谦也笑了一下，低头喝口茶，把那个笑藏进杯沿里。
“祝老师没有把驴擦掉，而是在旁边又画了一只驴，用慢驴效应这个道理，教会我们用危机感唤醒内驱力。”
“呵呵，好的老师，随手都是教育素材。”沈兴国赞许道。
“后来我因为物理不好，去了文科班，再后来上大学，就没见过祝老师了。”吴瑶瑶转了转杯子，“也不知道小如意怎么样了，她也应该工作了，不知道在不在广陵，她照顾祝老师应该很辛苦。”
沈谦听着，又想起那天晚上她含着眼泪说“我爸不瞎，他能看到轮廓”，他心里那个安安静静照顾父亲姑娘，他从来没想过她小时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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