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回广陵?”沈谦问。
“明天啊,明天要去打狗!”祝如意把鸡翅骨头放回碟子里,擦了擦手指,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发狠,但那个狠里又带着点小孩闹脾气的样子。
“呵呵,”沈谦笑了,“你有打狗棒吗?”
“又不是真的狗。”祝如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准备了锥子,准备把那狗的四个轮胎全戳了。”
“呵呵,”沈谦放下筷子,身子往后靠了靠,眼里带着笑,“这个行为不理智。对方可以告你故意破坏财物,够你赔一笔的。”
“谁怕谁,”祝如意哼了一声,“我没搞他刹车,已经很良心了。”
沈谦没急着接话,他看了她一眼,停了大概两三秒,才慢慢开口:“什么仇这么深?要做得这么绝。”
祝如意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不想说可以不说。”沈谦看着她,没催,就等着。
“和朋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祝如意把筷子放下来,“我离婚了,因为婆家觉得我会遗传我爸的糖尿病,而且我现在已经有胰岛素抵抗了。他们还觉得我爸以后会有其他并发症,不想让他伺候我爸,最重要的是他们认为我生不出健康的孩子。”
沈谦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糖尿病是有遗传风险,但不一定会遗传,而且只要提前干预,不会有太大影响。胰岛素抵抗也不是糖尿病,好好控制能逆转。”
“他们不信,他们觉得我不行,觉得我生的孩子也不行,觉得试管技术不靠谱。他是公务员,三代单传,不能冒险。”祝如意说这些话的时候声调很平,“所以他们让他跟我离了。”
"因为生气,所以你明天要去打他?"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祝如意瞪了他一眼,“我还没坏到那个份上。”
她换了口气,把前两天她妈晕倒的事说了,把她爸下楼踩空了膝盖撞破了皮的事也说了。
“他们叫我爸瞎子。我爸不是瞎子,他有光感,他能看到轮廓。”她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我爸当年教他数学的时候,他什么题都不会做,我爸一题一题给他讲。他考公务员的时候,我爸找人给他辅导,给他找资料,他们全家都是白眼狼。”
她说完了,整个人往后靠到卡座的靠背上,胸口起伏了两下。沈谦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睛里的神色很安静,原来她看上去累,除了工作,还因为这些。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呵呵,预祝你明天大获全胜。顺便,还可以把他车划了。”
祝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嘿嘿,他会不会报警啊?”
“报警不怕,”沈谦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我去捞你。”
“那我放心大胆地去了。”祝如意笑得眼睛弯起来,刚才那点不高兴被这句话冲散了。
“饱了吗?小如意。”
“饱了。”
“怎么结账?”沈谦看了看桌上的pad。
祝如意伸手在屏幕上按了一个键,金额弹出来了。沈谦凑过去看了一眼,一百三十多块钱。
“我们俩才吃了这么点?”他有点意外。
“嗯,所以说滨寿司性价比高呀!”
“呵呵,下次请你吃贵的。”
“不要,”祝如意站起来,背好包,“欠太多还不了。”
“那就攒着慢慢还。”
“那你要是高升离开青山了怎么办?提前告诉我,我得算算欠你多少,想想怎么还。”
“呵呵,你当那么好升的?”他们往门口走,沈谦走在她外侧,“要做出政绩,还要有背景,有人脉,有机会。”
“你把广陵治理得很好,”祝如意说,“我妈在家老念叨你。你肯定也能把亭山带好。说不定能当市长或者市委书记,那样最好,还在青山,我们还能偶尔见面。”
“呵呵,”沈谦偏头看了她一眼,“五到八年升不上去,我就在亭山干到退休,那样就能一直跟你吃饭了。”
祝如意没接话,她低着头走在前面半步,脸上有点烫。到了电梯门口她伸手按了向下键,两个人并排站着等电梯,谁也没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到了一楼,出了商场大门,天已经黑透了。沈谦看了一眼手表,快八点半了。
“小如意,我得回大楼了。”他说,“纪委和办公室全体工作人员今晚要连夜梳理材料,我得回去盯着。”
“会到很晚吗?”
“嗯,可能会通宵。”沈谦把手机揣回兜里,“早点查清楚,你也能安心在广陵陪祝老师。”
他们走到地铁口。
“再见,”祝如意说,“注意休息,别熬太晚。”
沈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这一次他的手停得比下午在三楼久了些,然后他收回手,笑了笑:“你也是,路上骑车慢点,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好。”
他转身下了扶梯,没有回头,祝如意站在原地,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头顶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发丝上好像还有一点他手心的温度。
她把手放下来,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了,步子一蹦一蹦的。
她跨上小电驴,拧开钥匙。仪表盘亮起来的时候她想起他说的“五到八年升不上去,我就在亭山干到退休”,她脸上的笑又浮上来了,她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一点。
纪委和办公室的效率确实高。第二天傍晚材料就全部梳理完了,所有口子的项目清单码得整整齐齐。
三组张处长带着人熬了一个通宵加一个白天,第二天下午把汇总报告送到沈谦办公室的时候,两个眼皮底下全是青的,但精神头还不错。
“基本清楚了,”张处长把报告搁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比我们预想的规模大,那位带出来的小佬们串在一块儿了,教育、卫生、市政好几个口子都有。我们只负责梳理和汇总,定夺的事情得上报市纪委。”
沈谦翻了翻报告,点了点头。
“辛苦了,让大伙儿轮休两天,接下来等批复,具体怎么处理上面说了算。”
“好的,书记,”张处长打了个哈欠,“那我先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沈谦靠在椅背上,把报告合上推到一边,难得地放松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翻了翻跟祝如意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在昨天她发的那条“到家了”,他回了“早点休息”,后面就再没动静了。
他放下手机想了想,拨了母亲的电话。
梅丽接起来的时候,沈谦在电话里听到有戏曲的声音。
“妈,周末休息,想接您和爸来青山住两天。”
梅丽那头安静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她问,“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主动说让我们到你那儿去。”
“没事,”沈谦说,“以前条件不允许,现在调过来了,住的地方也安稳,想这么做了。”
“不用你接,”梅丽说,“我和你爸自己过去。高铁方便得很,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了。”
“行,那您和爸明天过来,周六一早咱们去广陵。那边有家茶社不错,带你们去体验体验。”
梅丽笑了:“呵呵,那我们跟着你享一回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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