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门岗保安打来的,说客人到了。
李爱莲挂了电话,先扬声招呼女儿出去接人,自己却反手一把拽住丈夫,把人拉进里间,带上门,声音压得极低。
“谢毅臻!你别犯浑!我特意让欣欣从京城赶回来,就为了今天大家把话说开。我们家欣欣条件这么好,她自己是不会在乎什么娃娃亲的,可人家不一定啊!万一那砚小子以后踢球踢断了腿,连工作都找不到,回头赖上欣欣、找上门来闹……你说这可怎么办?!”
“不会的。”
谢毅臻皱着眉,“国清哥不是那样的人,砚小子憨厚老实,也断然干不出那种事。”
“是,是,你国清哥最好了,毕竟他救过你的命。”
李爱莲一句话堵回去,“可欣欣不欠他们家的!这婚必须退得干干净净,你别一时心软,毁了你女儿一辈子。”
谢毅臻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实际上,这门亲事怎么办,他们家早就商量妥了。
只要谢雅欣考上京城的名校,这娃娃亲就一笔勾销。
少女怀春,谢雅欣心里早就装着班上一个学霸。
说起来也好笑,她能考上清华,谢砚还“功不可没”:
为了摆脱这个除了小时候、只在两年前见过一面、黑不溜秋的“未婚夫”,她憋着一口气玩命读书,愣是把书给读出来了。
至于恩情……终究是心疼女儿,那些陈年旧事,就随风去吧。
谢毅臻的目光落到妻子手里那只红包上。
“再拿3000,凑够8000。”
他揉了揉眉心,“一会儿我来开口,跟国清哥说,他会理解的。都这个年代了,早就不时兴娃娃亲这一套了。”
李爱莲咬了咬牙。
3000块,出点血,就出点血吧。
……
另一边,谢雅欣已经领着谢国清一家三口,往小区门口去迎人。
谢砚是打车赶来的,说一句风尘仆仆都不为过。
决赛后一堆事压着,明早7点的飞机又在催,他几乎是连轴转。
可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谢雅欣却愣了一下。
两年不见,这个谢砚……好像顺眼了不少。
明明两年前见他时,还黑得跟个炭球似的,怎么这会儿白了,也长开了,眉眼舒展开,竟有几分扎眼的好看。
身高也蹿起来了,再加上是练体育的,那肩背、那身板,是她学校里那些抱着书本的男同学,拍马都赶不上的。
“你好。”
谢砚先跟父母和妹妹打了招呼,随即很有礼貌地朝谢雅欣问了声好,眼神坦荡,半分“娃娃亲”的意思都没有。
在他眼里,这就是父亲一位朋友的女儿,仅此而已。
事实往往就是这样。
穷人家的孩子,反倒没那么多攀附的心思;倒是条件好的人家,成天提心吊胆,生怕被谁给惦记上。
“你好。”
谢雅欣收敛心神,应了一声,转身走在最前头。
温雪却悄悄拉住谢砚,故意拖在最后,把今晚这一出,一五一十全跟儿子说了。
谢砚:“???”
不是,他什么时候多了一门婚约?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不过要说退婚,他那是求之不得。
倘若他还是秦岭学院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学生,兴许还会觉得,“清华才女”这四个字,用广州话讲,真是好巴闭。
可现在,他见过的优秀人物太多了。
就说前两天跟他谈合同的顾晚棠,人家也是名校出来的高材生,那身高、那气场、那谈吐……
“那我得谢谢他们家。”
谢砚回过神,冲母亲笑了笑。
温雪一下子就乐了,只觉得浑身扬眉吐气。
她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越揉越觉得自己了不起……
这么个争气的儿子,她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
……
客厅里,那只凑足了8000块的红包,已经端端正正摆在了茶几上。
意思再明白不过:娃娃亲不作数了,这8000,就是他们家毁约的补偿。
今天这事儿,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都得同意。
谢国清和温雪无语到连话都懒得说。
就连谢檬檬都在心里直乐:
怎么回事啊这是,这帮大人怎么还不如她一个小学生?连她哥是谁都不知道,太low了。
谢砚也不吭声。
这种事,让大人去说就好。
可这份沉默,落到谢毅臻和李爱莲眼里,就变了味……这是嫌钱少啊?
俩人心里都有点来气,可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理亏的是他们,真要把数目往上抬,又实在肉疼。
谢雅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能考上清华,脑子自然不笨。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缓缓开口。
“不退婚,也行……”
她看着谢砚,“但是,我是有要求的。”
谢砚:“……”
别闹,行吗?
爸,妈,你们倒是吱声啊!
谢国清和温雪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愣在当场,没来得及接话。
谢雅欣却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不是踢球吗?那你要是能踢进国家队,并且当上国足队长,我就同意。”
谢砚:“???”
谢国清:“???”
温雪:“???”
谢檬檬憋笑憋得肚子疼,心里直嘀咕:姐姐,国青……算不算国家队啊?
“当然,队长只有一个,这么说多少有点强人所难。”
谢雅欣一脸“我已经很通情达理”的表情,“今年的世界杯我也看了,足球我还是懂一些的。那我把要求降低一点……只要你能去欧洲,加盟一家豪门俱乐部,我也可以同意嫁给你。”
谢国清:“???”
温雪:“???”
谢檬檬这一次是真没憋住,“鹅鹅鹅鹅鹅”地笑出了声。
太难为她这个小学生了,憋笑能力有限啊!
谢砚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对爹妈忒不靠谱。
他伸手捂住谢檬檬的嘴,手动让她闭嘴,然后堆起一脸笑,径直越过谢雅欣,看向谢毅臻和李爱莲。
“叔叔,婶婶,这婚约,我们家本来也就没打算作数,权当是当年两家关系好、一句玩笑话。”
他说得认认真真,“不过,既然你们有心把话说开,那我谢砚今天也在这儿表个态……这婚约,打现在起就不存在了,以后谁都不要再提。”
说着,他把茶几上那只8000块的红包,原封不动,轻轻推了回去。
“懂事!”
李爱莲一拍大腿,看谢砚是越看越喜欢。
多懂事的孩子啊!
婚也退了,钱还一分没要!
……
话说开了,自然就该告辞。
谢毅臻到底没忘了那份恩情。
婚约不作数了,可谢国清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死活要留一家人住下,话说得极满,仿佛他们要是不肯住,就是心里生了他家的气。
这反倒让谢国清有些为难。
他是真能理解。
将心比心,真要让他拿谢檬檬一辈子的人生大事,去报答什么救命之恩,他谢国清也干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儿子:“小砚,要不……我们就在你毅臻叔叔家里住下?”
“爸!那可不行!”
谢砚是真急了。
他辛辛苦苦筹备了这么久的惊喜,就只有今晚这一个机会能给家人了,明天一早,他可就飞回西班牙了啊!
他沉吟片刻,转向谢毅臻,态度诚恳:“叔,住是真不住了,我们……还有点急事,今晚就得办。”
谢砚这孩子,生得干净,眼神老实巴交,越是认认真真说话,越让人觉得这孩子不会撒谎。
也正是凭着这副模样,他在球场上没少从主裁判眼皮子底下,逃过本该有的黄牌。
谢毅臻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那好吧……”
谢砚本想自己叫车,可走到门口才发现,这一片全是独栋别墅,夜深人静,门岗外头空荡荡的,半天等不到一辆出租车。
“砚小子,这边不好打车。”
谢毅臻又追了出来,“不住也行,让我跟你婶婶开车送你们一趟,总可以吧?”
谢砚看了看漆黑的路口,只得点头道谢。
于是分作两车。
谢国清和温雪上了谢毅臻的车。
谢砚则被李爱莲半拉半请地塞进了她家的车。
这位便宜婶婶如今是怎么看他怎么顺眼,毕竟人家把8000块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婚退了,钱还没花出去,她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谢檬檬也挤了上来。
她想珍惜跟哥哥待在一块儿的时光,顺便探探口风,看看买大别墅的计划到底有没有戏。
至于谢雅欣,换作平时,她是绝不会凑这个热闹的,可今晚,她却鬼使神差地拉开了母亲的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车一开,热情的李爱莲就连珠炮似的,问出了好几个让谢砚难以回答的问题。
“小砚,你现在在哪儿踢球啊?”
“刚在广州踢完,不过球队解散了,又得去另一支队了。”
谢檬檬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吗?
可不是嘛,在广州的亚青赛踢完了,国青队可不就解散了嘛;她哥要去的“另一支队”,叫皇家马德里。
一个字的谎都没撒。
可这话落到李爱莲耳朵里,别提多惨了……
球队解散?这不就是失业了吗!
“那……你踢球一年的年薪有多少啊?”
“年薪?”
谢砚挠了挠头,“不太清楚,说不准,我们都是拿月薪的,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得看场上表现。”
“这么不稳定啊?”
李爱莲一脸同情,“小砚,那还不如趁早找个班上呢。十三薪那种就挺好!”
谢檬檬:“???”
她差点当场原地去世。
还能这么聊的?!
以后谁要跟她说她哥是个老实人,她当场就跟谁翻脸!
“那……有没有见过什么大球星啊?”
“见过。”
谢砚答得坦然,“电视上,谁没见过啊?”
李爱莲被逗得直乐,连夸这孩子幽默。
谢檬檬瞪着自家哥哥的后脑勺,心里疯狂呐喊:
喂,幺幺零吗?我要举报我哥!
你队友明明就是卡卡和C罗啊喂!
“对了,小砚……”
李爱莲还不放过,“你有信心,将来能踢上职业吗?”
这一次,谢砚回答得格外认真:“有的,有的婶婶。”
“那小砚要加油哦!”
谢檬檬:“???”
人都穿上皇家马德里10号了,你问人家有没有信心踢上职业?!
最离谱的是副驾上那个挺好看的姐姐,这时候还回过头,一脸真诚地安慰起了她哥。
“谢砚,你长得很帅,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比我更优秀的女生当女朋友的。”
谢檬檬彻底无语了。
她真的不想再忍了,恨不得摇着这对母女的肩膀大喊:
你们擦亮眼睛看看行不行啊,我哥可是大名鼎鼎的Yellow King!
她实在受不了这车里的氛围,赶紧转移话题:“哥,我们现在到底去哪儿啊?”
谢砚还没来得及开口,盯着地址的李爱莲先咦了一声。
“对啊,小砚,你给的这地址,好像是……”
她念出了那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颐和高尔夫庄园……别墅区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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