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山下,南湖之畔。
颐和高尔夫庄园藏在南湖国家旅游度假区的最深处,18洞的球场顺着山势铺开,入夜灯影稀疏,草叶上还挂着露水。
庄园里的独栋别墅沿着球道和湖岸错落排开,一户一院,互不相望,私密性好得夸张。
最里头那套临湖的楼王,是整个庄园的楼王单位。
三层独栋,南欧风格的米白外墙,红瓦坡顶,围着一座足有小半个球场大的私家庭院。
院里草坪、花木、临湖木平台一应俱全,还特意留着一块翻整过的空地,够主人日后种两棵果树、搭个花架。
落地长窗里是挑高客厅,水晶吊灯、实木回旋楼梯、壁炉、整面墙的酒柜,地下室里影音室、酒窖、健身房塞得满满当当。
这样一套房子,放在2010年的广州,是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摸不到门槛的数字。
而它现在的主人,姓谢。
别墅一侧的车库门半开着,灯光下静静卧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
S350L,豪华型,W221这一代最经典的旗舰身段。
漆面黑得能照见人影,车头那枚立起来的三叉星徽在灯下不怒自威,修长的车头、厚重的C柱,沉稳得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这就是这一代国人心目中,“大奔”两个字该有的样子。
车是新的,连红绸都还没来得及系。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23点47分。
再过7个多小时,飞巴塞罗那的湾流就要起飞。
按理说,夺冠之夜,这帮国青小将要么在外头庆功,要么早早躺下补觉,养足精神赶明早的飞机。
可偏偏哪样都没有。
房子的主人不在,一帮本该庆功睡觉的客人,反倒在这套还没住人的别墅里,忙得热火朝天。
原因也简单。
谢砚说了,私人飞机那趟“机票钱”,不能让他们白蹭。
出不起钱,那就出工出力。
客厅里,李海峰和陈书友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正踩着凳子,跟一堆红通通的乔迁物件较劲。
“往左……哎过了过了,往右一点!”
“你到底行不行,刚才说往左的也是你!”
俩人手上是一副崭新的乔迁对联,横批“乔迁之喜”四个金字,上联“莺迁乔木松流韵”,下联“居吉地祥云绕屋”。
旁边还摊着一堆倒着贴的“福”字、红窗花、小红灯笼和没吹气的气球,门槛上盘着一挂没拆的红绸。
陈书友笨手笨脚地比量位置,李海峰扶着凳子仰头看,俩人贴了撕、撕了贴,忙出一脑门汗。
陈若林则彻底化身工头,拿着个小本子,对着家里公司派来的人一通指挥。
保洁要里里外外做三遍,玻璃擦得能撞上人;家具家电缺什么补什么;厨房尤其要紧,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茶,一样不能少;冰箱给我塞满,米桶贴红纸、压个红包,图个吉利;葱、蒜、芹菜各备一把……葱是聪明,蒜是会算,芹菜是勤快;再备一锅汤圆,广州人入伙,讲究的就是甜甜蜜蜜、团团圆圆。
“记住了,”陈若林合上本子,一脸严肃,“等会人一进门,得是能直接开火、直接睡觉的那种,少一样东西,我找你们。”
他要的是拎包入住,一个手指头都不用主人家多动。
满屋子人里,唯独项阳最闲。
他往沙发上一瘫,跷着脚,觉得自己这么大个球星,贴对联、擦玻璃这种事实在屈才。
可让他就这么干看着,又好像对不起那张“机票”。
眼珠子一转,他摸出手机,给范萱儿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姐,我要一百万。”
项阳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范萱儿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
“你要那么多钱干嘛?拿了个亚青赛冠军,就不认识自己是谁了?”
她顿了顿,一刀扎在他心口上,“再说了,最佳球员是你吗?最佳射手是你吗?”
项阳:“……”
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是……”
他梗着脖子,声音却矮了半截,“这钱我又不乱花,我是拿来给姓谢的家人买礼物用的。”
“哦?”
范萱儿语气一变,干脆得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好,我现在就转给你。”
项阳:“???”
这么痛快?
他憋了一肚子的说辞,全没用上。
范萱儿的声音重新变得语重心长:
“项阳,多跟谢砚在一块儿,对你肯定有好处,这钱该花,别舍不得。”
她到底是吃经纪这碗饭的,人情世故门儿清,当场就支起了招,“礼物你知道买什么吗?他爸爸,送手表,体面;他妈妈,送首饰,金的玉的都行;至于谢砚那个妹妹……”
“长辈的你出主意也就算了,小孩的我门儿清!”
项阳一拍胸脯,把话头抢了过去。
范萱儿:“好吧……”
挂了电话,项阳说干就干。
他在米兰这些年不是白待的,认识几家做奢侈品的熟店,从前自己买过,品质有保证。
一个电话过去,挑了块男表、一条金项链,让店家连夜包好,第二天一早直接快递到别墅。
表和项链两样加起来,账单上的数字转眼就冲过了百万,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点钱花在姓谢的家人身上,值。
真正让他得意的,是给谢檬檬准备的那份。
小孩嘛,还在念书,送那些花里胡哨的做什么?
他早就想好了……
一整套学习资料,从她现在念的年级,一直排到高三。
《5年高考3年模拟》、王后雄、黄冈密卷、教材完全解读,分门别类,科科不落,整整齐齐一大箱。
这能值几个钱?
项阳美滋滋地盘算着,仿佛已经看见谢檬檬收到礼物时,感动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决赛散场后,谢砚被冠军队长的一堆事务绊住了脚——药检、混采、足协领导的接见,一桩接一桩,明早又要赶飞机,实在脱不开身。
他只好让父母和妹妹,先跟着来人走了。
来接人的,是谢国清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谢毅臻。
这段交情,得追溯到很多年前。
谢毅臻小时候是个留守儿童,父母早早在广州打拼,把他丢在老家。
有一年夏天,他失足掉进了水库,是路过的谢国清二话不说跳下去,把人捞了回来。
救命之恩,胜过再造。
后来谢毅臻也来了广州,凭着一股狠劲扎下根,娶妻生子,日子越过越红火,置下了一套别墅。
当年他妻子先怀上身孕,温雪是后有身孕的,两家人凑在一块道喜,谢毅臻一高兴,就跟谢国清定下了娃娃亲。
那时候的谢国清和温雪,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人家在广州,大城市,住着别墅,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自家还在为一日三餐奔波。
能攀上这样一门亲,旁人只有羡慕的份。
这些年听说谢家受了金融危机拖累,生意大不如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也还是骆驼。
这趟谢毅臻出差回来,一听说谢国清一家就在广州,大晚上非要亲自把人接过来,还一迭声地说,住什么酒店,住家里,住家里。
谢檬檬乖乖坐在客厅沙发上,偷偷打量着这套宽敞漂亮的别墅,眼里满是羡慕。
不过羡慕归羡慕,她心里其实门儿清。
她哥现在可老有钱了,她都听大人念叨好几回了。
就不知道爸妈同不同意……只要他们点个头,她知道,自己只要一开口,哥哥一定会给她买。
客厅里欢声笑语,谢毅臻忙着沏茶递水果,温雪和谢国清却渐渐觉出点不对劲来。
因为这家的女主人李爱莲,自打他们进门,那笑意就一直没怎么到过眼底。
他们的女儿谢雅欣也在。
姑娘上学早,比谢砚还大上几个月,今年刚参加完高考,一举考上了京城的清华,正是一家子的骄傲。
李爱莲连后路都盘算好了。
等女儿入学,就把广州的生意盘出去,举家迁到京城去,那边的天地更大。
这一家子,谢毅臻常年在外跑生意,李爱莲满心满眼都是女儿的前程和家里的买卖,谢雅欣更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霸。
他们对谢砚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很多年前老家那个爱追着球跑、家里条件也不宽裕的男孩身上。
至于这两天电视、报纸、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那个Yellow King,他们既没看球,也压根没把那个名字,跟眼前这门“穷亲戚”划上过等号。
谢雅欣坐在一旁,眉眼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心高气傲,对这门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抵触全写在了脸上。
谢国清这才隐约明白,这大半夜的、非把人从酒店请过来,恐怕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
果然,寒暄了一阵,李爱莲放下茶杯,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在一片笑语里忽然开了口。
“国清哥,嫂子,有句话我憋了挺久,今晚得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
她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很得体的笑。
“我们两家那门娃娃亲……要不,就算了吧?”
“不是我们不认账,实在是欣欣长大了,有她自己的前程,我们做父母的,不能拿她一辈子的事开玩笑,那样对她不公平。”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居高临下的“体谅”,“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婚约是我们对不住你们,经济上,我们家愿意做出补偿。我也知道,你们家这些年……手头一直不宽裕。”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
温雪:“???”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谢国清也懵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半天没回过神。
不是……
合着,你们这一家子,是真不知道,我们家儿子就是那个满大街都在喊的Yellow King啊?
还经济上做出补偿?
就因为觉得我们家“不宽裕”?
谢国清看着对面这套自己当年曾真心羡慕过的别墅,再看看李爱莲那张写满“我是为你们好”的脸,气极反笑。
他想说点什么,手都下意识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那里面,随便点开一条新闻,跳出来的都是他儿子的脸。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跟一群连Yellow King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要怎么解释呢?
他最后只是在心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行,这门亲,是你们铁了心要退的。
那我谢国清,也把话撂在这儿……
今晚你们爱答不理的,将来,就是你们排着队,也高攀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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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章达成……晚安,各位彦祖!于晏先睡了,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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