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桐家宅邸的废墟深处,间桐雁夜闭着眼,感受着契约那头传来的波动一点点变弱。
Berserker的魔力快见底了。
刚才那枚令咒灌进去的能量,已经用掉大半。
连续交战、宝具化、灵基修复,这些消耗全都压在那点魔力上面。
雁夜自己已经没法再供给什么了。
刻印虫把他的身体啃得只剩下一副还在喘气的壳。
远处的战斗声也变了。
金属碰撞的声音少了。
不是因为打得缓了,是Berserker还手的次数在减少。
传来的冲击也单调了很多,几乎都是Saber那边砸出来的动静,Berserker的回应一次比一次弱。
要输了。
间桐雁夜把怀里的樱抱得更紧了些。
Berserker一旦被击败,按照圣杯战争的规则,御主就算出局。
理论上会有教会监督者接手,可那也只是理论上。
真到了这种地方,一个没了从者的魔术师,和等着被收拾的猎物没什么区别。
更别说,雁夜怀里还抱着樱。
刚才那位骑士王一剑毁掉了间桐家的宅邸,已经把态度摆得很清楚了。
下一次攻击打过来,这里连一面能挡的墙都没有。
间桐雁夜的右手在抖。
手背上还剩两枚令咒。
两枚。
这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雁夜不是正经魔术师,至少不是那种受过完整训练的。
他早就离开间桐家,后来又被脏砚硬塞进刻印虫,真正能拿出来的本事少得可怜。
他没有战术知识,也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在圣杯战争里用令咒。
他只有直觉。一个快死的人,硬生生从脑子里翻出来的那点直觉。
Berserker的真名是兰斯洛特。
圆桌骑士里最强的那一个,湖上骑士,亚瑟王传说中武艺最高的骑士。
而对面的Saber,是亚瑟王本人。
兰斯洛特生前就是亚瑟王的部下,还用过一把名为阿隆戴特的圣剑。
那柄剑在传说里的威力,足以和Excalibur相比,有些时候甚至还能压过去。
如果Berserker能用阿隆戴特。
如果能解放真名。
那至少还有机会。
可问题也摆在眼前。
现在的Berserker已经失去理智,狂化把思考能力都压没了。
就算还保留着战斗本能,真名解放这种事,也得靠清醒的意志去推动。
野兽做不到。
那就用令咒,把兰斯洛特暂时拉回来。
雁夜的大脑飞快转着,这种思考对现在的身体来说负担很重,太阳穴一阵阵发疼,视野边缘也开始发黑。
让兰斯洛特恢复理智,再用阿隆戴特。
那就是圆桌骑士的全力一击。
亚瑟王也不一定接得住。
但还有一个问题。
理智回来了,兰斯洛特还会继续打吗?
他生前背叛过亚瑟王。
和桂妮薇尔的事,最后把圆桌和卡美洛都拖进了深渊。
被召唤成Berserker,失去理智,某种程度上反倒成了避开那段记忆的办法。
可一旦清醒了,眼前站着的是王。
他很可能直接放弃战斗。
间桐雁夜咬住嘴唇,干裂的皮肤被咬破,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赌。
只能赌了。
先用一枚令咒,让兰斯洛特恢复理智。
要是他愿意继续战斗,那最好。
要是不愿意……
那就用最后一枚令咒强制他。
雁夜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樱。
紫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这个孩子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这种事。
他是为了她才回到这里的。
为了她才让脏砚把虫子塞进自己身体。
为了她才参加这场该死的战争。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间桐雁夜抬起右手。
手背上第二枚令咒亮了起来。
“我以令咒之名令之——Berserker——”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已经不太像人的嗓音了。
“请——取回你的理智吧。”
红光从令咒上炸开。
第二枚令咒的纹路在释放完命令后从皮肤表面消失,化作一股纯粹的魔力,顺着契约链路直接冲进Berserker灵基最深处,撞向职阶技能·狂化。
效果马上就出来了。
三条街外的战场上,正打到第十五次交锋间隙的Berserker,身体猛地停住。
黑雾开始散开。
那层翻涌了整整两个夜晚的黑雾,在令咒的强制干预下迅速被压下去,变薄,然后变成几缕黑烟,被夜风吹散。
露出来的是一套黑色的全身骑士铠甲。
那颜色本来就是黑的,不是狂化带来的。
兰斯洛特背叛圆桌之后,灵基就一直是这种颜色。
只是之前被黑雾裹着,看不清楚,现在整套铠甲的形制都露了出来,轮廓一下清楚了很多。
黑色面甲遮住了脸,只剩缝隙里透出的光点。原本猩红的颜色变成了暗紫。
不再是疯狂的红。
阿尔托莉雅握着Excalibur,站在二十米外。
她原本已经准备挥出第十六次攻击,但就在Berserker停住的那一瞬,直感给出了不同的提示。不是危险,而是变化。
对方的状态变了,变化很大。
阿尔托莉雅停了下来。
Excalibur仍然举在身前,随时能斩出去,可她没有动。
昨晚在港口,她被迪卢木多的黄枪陷阱摆了一道。那次经历让她更谨慎了。
战斗里,只要对面出现异常,往往就代表着另一个坑。
上次是她太大意,这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先看一看。
看看这个Berserker到底想做什么。
二十米的距离,阿尔托莉雅盯着对面的黑甲骑士。
黑雾散开后,露出的铠甲让她眉头皱了一下。那套铠甲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
不。
现在还不能确定。
也可能只是对方故意做出来的伪装。
先看下一步。
对面的黑甲骑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兰斯洛特的意识,从一片混沌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感觉就像一个泡在水底很久的人,突然被拉上了岸。
光、声音、触感、气味,一下全回来了,太密,太乱,灵基都像要撑不住。
这里是哪儿?
一条被打烂的住宅区街道。
路面裂开,民宅成了废墟,空气里都是焦味和灰尘。
我是谁?
兰斯洛特。
湖上骑士。
圆桌里武艺最强的骑士。
我在做什么?
我是间桐雁夜召唤的从者,职阶Berserker。
因为狂化失去理智,一直以黑雾包裹的疯狂骑士姿态在圣杯战争里战斗。
现在,御主用令咒把我拉回来了。
所有记忆都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
生前的背叛。
对桂妮薇尔的爱。
对亚瑟王的忠诚和亏欠。
卡美洛的崩塌。
圆桌的分裂。
还有被召唤成Berserker时,向圣杯寄托的愿望。
“我想要受到王的惩罚。”
兰斯洛特的视线穿过面甲缝隙,落到二十米外那道身影上。
金发,翠绿的眼睛,银蓝色的铠甲。
手里握着那柄发着金光的圣剑,Excalibur。
我的王。
兰斯洛特灵基深处有什么东西断了一下。
阿尔托莉雅就站在那里,和生前几乎没有变化。
那张脸还是那么克制,年轻,也不会老去。
他想跪下去。
想摘掉面甲,走到她面前,跪在地上,把一切都说出来。
说自己有多后悔,说自己从没真正想过背叛圆桌,说卡美洛的毁灭是自己的罪,不是她的错。
亚瑟王已经做得够好了,错的从来不是她。
然后请求惩罚。
用Excalibur贯穿自己。
如果能死在王手里,如果能这样赎罪——
那愿望就算完成了。
兰斯洛特没有再想下去。
理智恢复的那一刻,看到阿尔托莉雅的那一刻,战意、破坏的冲动、那些被狂化压着的东西,全都被另一种更重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是愧疚。
它比狂化还狠,也比理智更清楚。
兰斯洛特不想打。
不愿打。
也打不下去。
二十米外,阿尔托莉雅看得很清楚。
黑雾散开后,对方站在原地,没有进攻,也没有摆出防御姿势。
面甲后的目光从红色变成了暗紫。
还有那个站姿。
那不是一个准备战斗的人。
那是一个放弃了的人。
阿尔托莉雅握紧了Excalibur的剑柄。
直感没有传来任何警告。
对方身上已经没有攻击的意思了。
战斗的声音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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