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安静了几秒。
伊斯坎达尔端着金杯，却没有再喝。
他看着对面的骑士王，刚才那种喝酒时的爽朗劲儿淡了下去，脸色也正经起来。
“你的意思是——”
征服王把金杯放到膝盖旁边的石板上。
动作比之前慢了不少。
“你是想要将自己所铭刻在历史上的一切，全部否定吗？”
阿尔托莉雅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没错。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她的声音依然很稳。
这类质疑，阿尔托莉雅并不是第一次听见。
在英灵座上，在那些过去被召唤后留下的记忆里，差不多的问题，她回答过很多次。
“为国家献身，是王的义务。”
这句话很短，也很硬。
幼吉尔端着金杯靠在旁边，赤红色眼睛眯了眯，看着阿尔托莉雅。
少年脸上没有什么嘲笑的意思，倒更像是在看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
“骑士王姐姐。”
他的语气轻得很，像是在随口聊天。
“或许你真的不适合当王。还是当一个普通的姑娘更适合你。”
这句话从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嘴里说出来，听着却没那么轻。
没有侮辱，也没有挑衅，只是把他看到的东西说了出来。
阿尔托莉雅没有回答幼吉尔。
但她放在膝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伊斯坎达尔开口了。
“不对。”
征服王的声音低了一些，反而更沉。
他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把这场宴会当成闲聊。
“王者不应献身。”
他说。
“是国家与臣民，要为王而献身才对。”
“你的做法，简直是本末倒置。”
阿尔托莉雅眼里多了反驳的意思。
“征服王。你那是暴君的统治之法。”
“是。”
伊斯坎达尔答得很快。
“正因为我是暴君，所以才成为了英雄。”
他端起金杯喝了一口神酿，又把杯子放回石板上，声音不小。
“但是如果像你一样，后悔自己的统治和其结局的话。”
他看着阿尔托莉雅。
“那说明你就只是个昏君。还不如一个暴君。”
昏君。
这两个字落下来，花园里又静了些。
在伊斯坎达尔看来，暴君至少不会回头否定自己的路。
可一个站上王座之后还想推翻自己一切选择的人，连王座都坐不稳。
阿尔托莉雅抿住嘴。
她很快反击。
“征服王。你的后代被屠戮殆尽，亲手建立的帝国被一分为三。”
她的声音冷得像剑刃。
“难道你就不后悔吗？”
马其顿帝国在亚历山大死后的分裂，继业者战争，还有后代的灭亡，这些都是征服王功业后面绕不开的结局。
伊斯坎达尔听完这句话，脸上的神色变了一下。
很短。
然后他把那点变化压了回去。
“没有。”
两个字不响，但在场的人都听清楚了。
“如果这是因为我的选择变成了这样，以及我死后，那些臣子们怎么选择所达成的结局。”
他说得慢了些，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么毁灭了，也没办法。”
“我会心痛。会流泪。”
“但绝不会有丝毫后悔。”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拔高了。
“更不会说将其颠覆！”
金杯被他按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酒液从杯沿洒了几滴，落在灰白色石面上。
“此等愚行，对于和我一起创造了那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是侮辱！”
伊斯坎达尔说完，花园里的气氛一下紧了起来。
远处角落里的韦伯缩着肩膀，连呼吸都放轻了。
爱丽丝菲尔站在拱门下，银白色长发被夜风吹动，酒红色眼睛看着月光下的两位王者。
阿尔托莉雅没有退让。
“只有武将才会赞美光荣的死。”
她的声音比征服王低得多，但没有软下去。
“不能保护臣民的话，那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看着伊斯坎达尔。
“正确的管理。正确的统治。方为王者的夙愿。”
伊斯坎达尔也看着她。
“难道说——”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和那副高大的身躯放在一起，反而有些别扭。
“身为王者的你，是正确的奴隶吗？”
奴隶。
这词听着难听，但伊斯坎达尔说出来时，并没有要羞辱她的意思。
他是真的想不通。一个王，怎么会愿意把自己当成工具。
阿尔托莉雅的表情没怎么变。
“我不在乎。”
她说得很平静。
“为理想而殉身，方是王者所为。”
伊斯坎达尔眯起眼。
“你这根本不是一个人的活法。”
阿尔托莉雅闭了下眼，又睁开。
“在成为王者统治国家之后——”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疲惫，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我已不奢求能有人的活法。”
花园里的月光冷了下来。
伊斯坎达尔站了起来。
征服王两米多高的身躯从石板上起身，“大战略”T恤被撑得发紧。
他站在月光下，低头看着仍坐在那里的阿尔托莉雅，眼里的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没有欲望的王，连装饰品都不如！”
这一声吼得很响。
城堡附近几只夜鸟被惊得飞起。
韦伯从角落里跳了一下，爱丽丝菲尔也往后退了半步。
连一直坐在远处喝可乐的万由里，手里的高脚杯都晃了晃。
伊斯坎达尔是真的动了气。
他不是在摆架子。
他是在为面前这个把自己活成一把剑的少女生气。
但他没有继续吼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声音压了回来。
只是语气还是很重。
“Saber。你刚刚说了‘为理想而殉身’这句话吧。”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阿尔托莉雅平齐。
“能说出这种话语，当年的你，应该是一位公正廉洁的圣者。”
“想必当时的你也是高贵而不可侵犯的。”
“但是。”
伊斯坎达尔盯着她。
“这条名为殉道的荆棘之路，究竟又有谁会心生向往？”
“又有谁会为之心醉神迷？”
伊斯坎达尔的右手握成拳，像是在把胸口那些话按回去，可最后还是没按住。
“所谓王者，当比天下人的贪欲更强！”
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笑得更欢！”
“怒得更盛！”
“无论清浊，皆应登峰造极！”
“唯有如此，臣子才会对王者心生羡慕，为王者所倾倒。”
“在天下万民的心里，点亮那盏名为‘我亦欲为王’的憧憬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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