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王说完后,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可那几句话还在花园里绕着,压得人有些发闷。
他重新看向阿尔托莉雅。
“在骑士中享有盛名的王啊。也许你所提倡的正义与理想,确实曾经拯救了国家,拯救了万民。”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但是。仅仅是被拯救的那些人们,最后又有怎样的结局?”
这句话直接压了过来。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阿尔托莉雅知道。
卡美洛的臣民。
被她救下的不列颠子民。
那些在她的正义统治下得到过短暂安宁的人们。
最后还是走向了内乱、崩溃、背叛、屠杀和毁灭。
她拼命守住的一切,在她死后,甚至在她死前,就已经开始从里面烂掉了。
征服王没给她多想的时间。
“对自己的臣民,你只是一味地去拯救,却不知去引导。”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不曾展示出何为王者之欲。抛弃了迷途的臣民们,只是独自一人道貌岸然,沉迷在你那看似完美的理想之中。”
“正因如此——”
征服王的琥珀色瞳孔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你不是真正的王者。”
“你仅仅是一个不为自己而活、被一个名为王者的头衔所束缚着的……”
他停了一下。
“小女孩而已。”
最后五个字落下的时候,花园里一下安静了。
阿尔托莉雅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也不是简单的难堪。
她抿紧嘴唇,下颌绷得很紧,翠碧色的眼里那层一直撑着的平静,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小女孩。
这三个字不是在否定她的本事,也不是在否定她打下的功绩。
它否定的是她作为王的根本。
万由里一直在旁边听着。
她手里的高脚杯早就空了,底部只剩一点没喝完的可乐,气泡也散得差不多了。
她左手端着杯子,右手撑在身后的石板上,坐姿很松,浅金色的长发垂在肩后。
“征服王。”
万由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楚。
“你说的有点过了。”
万由里前世就不喜欢这种暴君。
做事横冲直撞,只顾着自己痛快,根本不管别人死活。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征服王,灵基深处都会冒出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
伊斯坎达尔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玫红色的瞳孔。
万由里没有站起来。
她还坐在那里,左手拿着已经快空的高脚杯,右手撑在石板上。
和那两个高大的王者比起来,她看上去小得有点过分。
可她开口时,一点也不像小孩子。
“骑士王所处的那个时代和地点很特殊。”
万由里的视线在伊斯坎达尔和阿尔托莉雅之间转了一圈。
“那是神代最后的残留之地。”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神代这个词,在魔术圈里指的是什么,大家都很清楚。那是神灵还在地上行走的年代。
而不列颠,正好就是神代退潮时留下的最后一块地方之一。
“不列颠的命运,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定下了。只有毁灭这一条路。”
万由里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可亚瑟王凭一己之力,拖住了不列颠灭亡的脚步。”
“也让她的臣民在那段短时间里,有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她看向伊斯坎达尔。
“这可不是你和英雄王这种暴君能做到的。”
伊斯坎达尔挑了下眉,反应倒不像被冒犯了,反而有点意外。
“Caster。你竟然会为骑士王这个小姑娘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万由里脸上,多了几分认真。
“难道你生前和她认识吗?”
万由里摇头。
“我与她并不认识,只是单方面了解一些她的经历罢了。”
她没有继续解释,把话又拉了回来。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十个字说出来时,万由里的玫红色眼睛直直看着伊斯坎达尔。
“亚瑟王的经历,不是你这种暴君和英雄王这种村长能够想象和比拟的。”
花园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村长。
乌鲁克的王,人类最古之英雄王,诸王之王,被她叫成了村长。
幼吉尔端着金杯的手停了一下。
赤红色的眼睛从半眯变成全睁,直直看了过来。
那张少年脸上的表情在“她刚才是不是叫我村长”和“现在就掏宝库是不是太早了”之间来回摆了一下,最后落在一种很复杂的神色上。
他没立刻发作。
不过这件事他记住了。
伊斯坎达尔倒是笑了。
征服王盯着万由里看了几秒,没有发火,反而多了点欣赏的意思。
这个小姑娘胆子不小,话也敢说。
虽然有些地方他不赞同,但这股直接站出来的劲头,他并不讨厌。
只是王者也有王者的规矩。
“口气很大嘛,小姑娘。”
他嘴角一扬,带着点挑战的意思。
“但如果想要在这王者的酒宴上高谈阔论——”
他的目光落到了万由里脚边那只一直没动过的粗陶碗上。
碗里的红色酒液在月光下发暗,从宴会开始到现在,一口都没少过。
“至少也要把你面前的那杯酒给喝了吧。”
征服王说。
“否则的话,你又有什么资格发言?”
万由里低头看向那碗酒。
深红色的液体安静地躺在粗陶碗里,表面映着一小块月光。
那是伊斯坎达尔宴会一开始给她倒的酒,也是冬木市那桶号称“数一数二”的粗酿葡萄酒。
万由里不喝酒。
上辈子不喝,这辈子也不喝。
对从者来说,喝醉大概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就是不喜欢那味道。
辛辣、发涩、发苦,啤酒、清酒、葡萄酒、白兰地、威士忌,对她来说都差不多。
可乐才是最好的。
但现在征服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你想在王者的酒宴上说话,那就先把酒喝了。
这个时候再拿“我不喜欢喝酒”来推,已经没用了。
万由里皱着眉盯着那碗酒看了两秒。
她的表情与其说是在纠结,不如说是在跟那碗红色液体较劲。
然后,她像是一下子下定了决心,伸手端起陶碗。
粗糙的碗壁碰到指腹,有点硌手。酒味一下子冲了上来。
不管了。
她仰头把碗送到嘴边。
咕嘟。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咕嘟。
整碗酒不到三秒就全灌进了嘴里。
万由里没小口抿,直接一口气喝完,想尽快把那股味道压过去。
可效果不太好。
酒液从舌根一路冲下去,辛辣和涩味一起涌上来,喉咙里像是被刮了一下。
虽然成了从者,可味觉还在,这一下是真的不怎么好受。
陶碗放回石板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咳——”
万由里忍不住咳了一声。
“咳咳。”
又咳了两下。
喉咙里那股残留的酒气还没散,她眼角都被逼出一点水汽。
万由里抬手用手背擦了下嘴角,嘴唇上那点酒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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