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我分管财政
财政局长老贺是周一上午来的。
他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白线缠着，缠了好几圈。他进门后没有马上打开，先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陆浩明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像是在焐手。可五月的天已经不冷了。
“贺局，什么东西？”
老贺把档案袋拿起来，解开白线，从里面抽出一摞材料。第一页是一张总表，后面跟着十几页明细。他把总表递过来。陆浩明接住。
总表的标题是“平川县全口径政府性债务底数汇总表”。表格分五列：债务类别、余额、本年度到期、还款来源、备注。陆浩明一行一行往下看。教育负债，三千一百二十万。卫生设备款，四百六十万。交通在建项目欠付工程款，两千三百万。水利冬修历年欠账，八百四十万。城投公司存量债务，三亿七千六百万。其他零星欠账，九百二十万。合计，四亿五千余万。
他把数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总表放下，拿起后面的明细。明细是按债务类别分列的，每一类下面都列着具体项目、债权人、借款日期、利率、到期日。他翻了几页，停住了。
“贺局，城投公司这三亿七千六百万，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老贺把杯子放下。他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陆县长，这笔债，不是一年两年攒的。最早是二零一五年，县里搞经济开发区，修了几条路，建了标准化厂房。当时县财政拿不出钱，就让城投公司向银行借。后来开发区没搞起来，厂房空着，路修到一半停了。借的钱还不上，就展期，又借新还旧。利息滚利息，滚到现在的。”
“每年要还多少？”
“今年到期的是八千二百万。其中城投的六千万，教育的三百多万，交通的一千多万，还有零星的一些。”
陆浩明把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里，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县一年可用财力七个多亿。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六个多亿。剩下的机动财力，不到一个亿。今年到期的债务八千二百万，几乎把机动财力全部吃掉。如果债务到期还不上，城投公司就要逾期，银行就要追债。银行一追，县里的信用评级就要降。信用一降，明年的债券申报、贷款续作，全都要受影响。这是一个连环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五月的樟树长得正旺，叶子在风里翻着光。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贺局，这几笔债的底数，以前向上面报过没有？”
老贺摇头：“报了一部分。城投那部分，因为涉及隐性债务，没有全额报。教育、交通、水利这些，报了一部分。全口径的底数，今天是第一次理出来。”
“为什么今天才理？”
“以前没想过要全口径。各口管各口的，城投管城投的。交叉不清。孙县长在的时候，就想理，但没来得及。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把这本账理出来，交给你。”
陆浩明看着老贺。老贺的脸上有一种疲惫，比平时更深。他在财政局干了十七年，这些债务的形成过程，他每一笔都经手过。有些是他签的字，有些是前任签的。这些债，像一根一根绳子，缠在县财政的身上。他每天守着这些账，比谁都清楚。
“贺局，你先回去。把这份材料留给我。另外，城投公司的账，你帮我约一下他们的总经理。明天上午，我要见他。”
老贺应下，站起来走了。陆浩明把那份材料收好，锁进抽屉。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方正清。
“方书记，我是陆浩明。财政的底数我摸了一遍。有几个事，我想当面跟您汇报。”
方正清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明天上午，你来。”
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在椅子上。他把那份材料从抽屉里又拿出来，翻到城投公司那一页。三亿七千六百万。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材料，放回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政府大院里，有几个干部正从楼里出来，往食堂方向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县委。方正清在办公室里等他。他把那份总表放在桌上，方正清拿起来看。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城投公司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在“三亿七千六百万”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
“陆县长，这个数，你以前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不全。”
“现在全了。你打算怎么办？”
陆浩明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晚连夜写的一页简要分析。他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说：“方书记，全县全口径债务四亿五千余万。今年到期八千二百万。机动财力不到一个亿。如果全部用来还债，运转就断了。我的想法是分三步。第一步，把今年到期的债务重新梳理一遍。能展期的展期，能置换的置换。第二步，城投公司的存量债务，不能光靠县财政兜。要盘活资产。开发区那些空着的厂房，能租的租，能卖的卖。第三步，新项目一律从严审批。除了保运转、保在建、保民生，其他的全部停下来。”
方正清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县委大院里的樟树在风里轻轻晃。他背对着陆浩明，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第一步和第二步，你去办。第三步，我支持。但有一件事——停新项目，得罪的人会很多。各乡镇、各部门，年底报上来的项目，你全部压住，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你陆浩明卡脖子。”
“方书记，我不是卡脖子。我是先保命。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发展？”
方正清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你这个话，说得到底。行。你去办。停新项目的事，我先在常委会上吹个风。你不用直接说。我来表态。”
“好。”
陆浩明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方正清又叫住他：“陆县长，城投公司那个总经理，你见的时候注意点。那个人，跟钱市长以前的秘书有关系。你跟他谈事，要留痕。该签字的签字，该记录的记录。”
陆浩明回头看了方正清一眼。方正清的表情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陆浩明给老胡打了个电话。
“胡主任，你帮我约城投公司的总经理，明天下午。另外，从今天起，所有新报的项目，全部先送到你那里。你按三类分法筛一遍。不在三类里的，直接退回去。不要往我这儿送。”
老胡在电话里应下。
挂了电话，陆浩明翻开笔记本。他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全口径债务四亿五千余万。今年到期八千二百万。城投三亿七千万。三步走：展期置换、盘活资产、停新项目。方正清支持停新项目，由他在常委会上表态。城投总经理明天见。方正清提醒：那个人跟钱大进前秘书有关系。留痕。”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来。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贺局，城投公司的资产清单，你能拿到吗？”
“能。但要他们配合。”
“你先拿。不用告诉他们用途。拿到了直接送我。”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把那几个数字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亿五千万。全县一年可用财力七个亿。保运转、保民生，六个亿。剩下的一个亿，要还八千二百万的债。还完了，剩不到两千万。这两千万，要应付全县一年的应急、机动、突发事件。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预告：第606章全县的钱袋子
城投公司的总经理叫郑大年，五十多岁，胖脸，说话带着一种银行人特有的圆滑。他坐在陆浩明对面，手里拿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陆浩明把那份债务清单放在茶几上，推过去。郑大年看了一眼，没有拿。“陆县长，这个数，我清楚。可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陆浩明问：“哪件事你定不了？”郑大年笑了笑：“比如盘活资产。开发区那些厂房，产权不完全在城投。有的是县里的，有的是私人的，还有几栋抵押给银行了。要动，得先理清产权。”陆浩明把材料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背对着郑大年，说了一句话：“那就先理产权。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资产台账。谁在管、谁在用、抵押了多少、能租能卖的列出来。理不清，你就别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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