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全县的钱袋子
郑大年从陆浩明办公室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浩明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拉开门走了。门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不太重，但听得出来带着气。
陆浩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把郑大年留下的那杯茶端起来，走到门口，倒进走廊尽头的水池里。茶叶渣顺着水流冲下去，杯底剩下一圈褐色的渍。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坐下来。
老胡进来送文件时，闻到了空气里那股没散尽的茶味。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空杯子，没问。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说：“陆县长，财政局那边把保运转的清单送来了。第一版。”
陆浩明接过来翻。清单很长，但条理清楚。第一栏是人员工资，第二栏是运转经费，第三栏是基本民生。每一项后面都附着依据和标准。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合计数。保运转部分，全年需要六亿三千万。比年初预算里安排的多了将近两千万。他皱了皱眉，问老胡：“多了两千万，怎么回事？”
老胡翻了翻手里的底稿，说：“有两块。一块是社保提标，中央和省里下了文，地方配套要跟上。一块是乡镇运转经费，去年欠了一部分，今年要补。这两块加起来，正好两千万。”
陆浩明把清单放下。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几个数字在心里盘了盘。全县可用财力七个多亿。保运转六亿三千万。剩下不到一个亿。今年到期的债务八千二百万。剩下不到两千万。这两千万，要应付全县一年的应急、机动和突发。这意味着，从现在起到年底，他手里能动用的全部机动财力，只有不到两千万。
两千万。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教育上还欠着绩效的尾款，卫生设备还有几百万没付，交通在建项目欠着工程款，水利冬修历年欠账还没清。这些加起来，远远超过两千万。可钱只有两千万。怎么分？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贺局，保运转的清单我看了。多出来的两千万，社保提标和乡镇运转经费补欠，这两块能不能往后排？”
老贺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社保提标是中央和省里的硬任务，年底考核要查。乡镇运转经费补欠，去年欠得不多，但涉及乡镇的日常开销。如果拖到年底再补，有些乡镇可能撑不到。”
“撑不到也得撑。两千万是硬上限。你回去把这两块再细分。社保提标必须保。乡镇运转经费，先保最穷的那几个乡镇。其他的，等明年一季度再说。”
老贺应下。
挂了电话，陆浩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五月的樟树已经长得密密匝匝了。树底下的花坛里，有几株月季正在开，红的粉的，在风里轻轻晃。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郑大年那边，他给了两天时间。两天之内，城投公司的资产台账要交上来。如果不交，或者交得不清楚，他就换人。方正清提醒过他，郑大年跟钱大进前秘书有关系。可方正清也说了，停新项目、盘活资产，这两件事要办。他得办。办就得有人。郑大年不办，就换一个能办的人。
第二天下午，郑大年没来。来的是城投公司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摞材料。他站在陆浩明办公室门口，有些紧张，说：“陆县长，郑总让我把台账送过来。他说有些不全，还在整理。这是第一批。”
陆浩明让他把纸箱放在茶几上。他翻了翻。材料不少，但确实不全。开发区东区的厂房有登记，西区的没有。抵押给银行的那几栋，只有抵押合同，没有产权证明。还有几栋，登记在城投名下，但实际上是县里某个部门的资产，只是当年借城投的名义办的。密密麻麻的问题，纸面上根本理不清。
他把材料合上，看着那个副主任：“郑总人呢？”
“郑总今天去市里开会了。他说回来之后跟您约时间。”
陆浩明没有追问。他让那个副主任回去了。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贺局，城投的台账，你那边有没有留底？”
“有一部分。但不全。他们的账，好多没入财政的系统。”
“你帮我查。从城投公司成立那年起，每一笔注资、每一笔借款、每一笔资产处置，全部理出来。不管花多少时间。理清为止。”
老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陆县长，这个工作量不小。城投成立快十年了。有些档案可能已经找不到了。”
“找得到多少是多少。找不到的，列一个清单，写明情况。我要知道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
挂了电话，陆浩明把郑大年送来的那几摞材料重新翻了一遍。他在一张纸上画了几个圈。开发区东区厂房，空置率百分之七十。西区厂房，空置率更高。抵押给银行的几栋，评估值加起来上亿，但处置需要银行同意。还有几栋被某部门占着当仓库的，既没出租也没抵押，就那么放着。他画完，把纸夹进材料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全县的钱袋子，比他想的还要空。不光空，还漏。漏口不在预算表上，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空置的厂房、抵押的资产、借名登记的产权。这些东西，像一根一根暗管，把县里的钱往外抽。抽了十年，没人算过总账。现在他接了常务，这笔账就压在他身上。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打给赵桂芝。
“赵县，你分管民政和信访。我想问一件事。乡镇的运转经费，去年欠了多少？”
赵桂芝在电话里想了想，说：“欠得不多，但面广。全县十二个乡镇，有八个欠了半年以上的运转经费。最穷的那几个，连食堂都停了，干部下乡自己带饭。”
“最穷的是哪几个？”
“青石沟、西沟、北岭。这三个最严重。”
陆浩明把这三个名字记下来。他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乡镇运转经费补欠，先保青石沟、西沟、北岭。其他五个，明年一季度。”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五月的风把樟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郑大年。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郑总，我是陆浩明。台账不全，我看了。给你三天时间，把开发区所有厂房的产权理清楚。谁在管、谁在用、抵押了多少、能租能卖的，全部列出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清单。”
电话那头，郑大年的声音有些干：“陆县长，三天太紧了。有些档案要跑档案馆，有些要问以前经手的人……”
“那就跑。三天。理不清，你写个情况说明，交给方正清书记。”
陆浩明说完，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来，把桌面照得发白。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笔，继续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预告：第607章打开账本
三天后，郑大年送来了完整的资产台账。陆浩明翻开第一页，开发区东区厂房，共十二栋。其中空置七栋，出租三栋，抵押两栋。西区厂房，共八栋，空置六栋，抵押两栋。还有几栋散落在县城周边的，有的被部门占用，有的已经破败。陆浩明把台账从头翻到尾，合上，放在桌面上。他拿起电话打给方正清：“方书记，账本打开了。开发区那些厂房，值钱的不少，但绝大多数在睡觉。我打算盘活。先从东区开始。能租的租，能卖的卖。租金和出让金，全部进财政专户，用于还债。”方正清在电话里说：“你放手干。有阻力，我来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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