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刀起刀落霍铮刚才笑得那么大声,还有那句信誓旦旦的“以后杀鸡,我来”,让乔雨婕以为他的杀鸡技能就算不满分,起码也得优秀吧。
结果——
他一刀下去,鸡头差点掉地上。
乔雨婕蹲在灶台边,看着那颗几乎要分家的鸡头,嘴唇抿了又抿。
她不能笑。
老妈的至理名言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男人干家务活,只能表扬和鼓励。越夸越干,越干越好。你今天笑话他,明天这项活就是你一个人的。
她忍住了。
嘴角没动,但肩膀开始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胸腔里往上涌、怎么都压不住的、想笑又不敢笑的颤抖。频率高得像缝纫机踩到了底。
她赶紧转身——
不是逃,是去找陶锅。
旧陶锅蹲在墙边木架底层,灰扑扑的,肚大口小,像个沉默的矮胖子。
她里里外外都洗,指腹摸过罐壁粗粝的釉面,刷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冻得发红才停。
装水,上灶。
姜切大片,丢进去。
五颗红枣——她真是一颗一颗数着放的。
那一小包红枣统共十来颗,放在2026,一顿就没了。
现在得把“奢侈”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山药还带着泥,毛须须的,歪歪扭扭地躺在盆里。
她拿起一根,翻来覆去地看——没有削皮刀。
菜刀?
她想起霍铮削土豆的成果——皮削好了,土豆小了一半。
算了。
她在院里翻找出一片竹片。
边缘还算光滑,没有倒刺,能在她手拉一道口子。
竹片刮山药皮。
刺啦——刺啦——声音干涩,像指甲刮过砂纸。
山药皮一片一片地卷起来,薄薄的,黏黏的。
还好,她聪明,在山药一头插了根筷子,不然手碰到,痒。
皮是去掉了,但山药表面刮出一道道沟痕,坑坑洼洼的,像月球的表面。
她把山药切段,泡在清水里——不管了,别发黑就行。
回头去看霍铮。
他正蹲在地上跟鸡毛较劲。
鸡毛厚的地方,热水没烫透,鸡毛还是干的,拔不动。
重新把鸡塞进盆里,一摸,水凉了。
眉头拧了一下,起身去拿暖水瓶,咕嘟咕嘟倒了大半瓶,热气腾地冒上来。
这次好拔一些。
乔雨婕蹲在旁边,看着他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拔鸡毛——她知道鸡毛不是这样拔的,但不说。
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认真的男人,做什么都好看。
想起侄女杀鸡——从放血到拔毛,从掏内脏,到洗鸡肠,再到整只鸡下锅,全程不超十五分钟。
她决定:以后有机会一定多买鸡,自己也多养点。她家院子大——最角落那户嘛,房子侧边、后面都是空地,不用白不用。
多杀几次,说不定霍铮也能十五分钟搞定一只。
想着想着,霍铮已经把鸡开膛,剁块的动作忽然变了。
不再是拔毛时的笨拙,刀起刀落,干脆利落。
像是在切什么无关紧要的训练器材,“咔咔咔”,鸡块大小均匀,骨茬整齐。
“你练过?”乔雨婕好奇地问。
“没有。”霍铮把剁好的鸡块拨进盘里,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跟切菜差不多。”
跟切菜差不多?说得好像他切菜有多好似的。
乔雨婕想起昨晚那盘“有粗有细有烟火气”的土豆丝,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她没戳破,端起那盘剁好的鸡。
“霍铮。”
“嗯。”
“你杀鸡的样子……”
她拖长了音,他手上动作慢了半拍,没抬头,但耳尖红了一点。
“……还是挺帅的。”
说完,她端着鸡走了。
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霍铮蹲在原地,手里握着菜刀,刀面上还沾着鸡血。他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偷偷翘起。
“铮哥!”
顾明阳的大嗓门从院门口炸进来,把满屋子的旖旎劈成了碎片。
霍铮放下菜刀,走出门。
院子里多了三个人——刘大哥夫妇带着大儿子,趁着天色将暗未暗,把罗汉床和炕柜送来了。
板车停在院门口,床上盖着一层旧麻布,麻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里面藏着什么活物。
“铮哥,你自己搞定吧,”顾明阳指了指身后,
“我家的柴火也到了,我得回去。”说完,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霍铮和刘大哥、他儿子三人搬东西。
罗汉床看着旧,分量一点不轻,三个人抬着,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刨花簌簌响。
乔雨婕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刘大嫂。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个旧茶杯,洗干净,倒了热水,塞进刘大嫂手里:
“先坐下歇歇,喝杯热水。让他们男人慢慢搬。”
刘大嫂接过杯子,目光却没从她身上移开——那种目光乔雨婕见过。
上辈子逛商场,导购看她摸了件大衣袖子,就是这样看的。亲切、热络,但底下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两人在木沙发上坐下来。
刘大嫂屁股刚挨着沙发,手就往带来的箩筐里伸。
“妹子,”她从箩筐底部掏出一卷东西,抖开,“你看看这个。”
是一卷土布。
没有染颜色,就是棉线本身的白,带着一点米黄,像秋天的云。
布面不算平整,经纬之间偶尔有几粒棉结,像不经意洒在宣纸上的墨点。
但摸上去——厚实、柔软、带着手工织造特有的温度。
“自己织的,”刘大嫂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是我的心血”的矜持,
“棉花是自己种的,线是自己纺的,织了好几个月才攒了这么几尺。”
乔雨婕的手指在布面上慢慢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想要。
但她没说话。她知道,这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刘大嫂显然也是老手,不急不慢地又把布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摸摸,这布多实在。做床单、做被里、做衣裳,都行。不像城里卖的那些,洗两水就薄了。”
乔雨婕又摸了一下。她想用来做沙发垫和围在炕周,但没说,怕被人捶。
“刘大嫂,”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这个怎么换?”
“妹子,我跟你说实话,别人家织的多是一毛二一尺,但是我织的要比别人精细一些,所以,我这要……要一毛五一尺。”
乔雨婕听到这个价格,一点还价的心都没有了。
“你这里一共有多少尺?”
“这卷是三十七尺。”
“行,我都要了。”
刘大嫂收了钱,又从箩筐底部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兜,动作里带着一丝试探的迟疑。
“妹子,”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这里有十斤玉米粒,能不能换点粮票给我?”
“换粮票?”乔雨婕愣了一下,她没换过啊。
“嗯,我想回趟娘家,在外省,要换些粮票在路上用。”刘大嫂老实托出。
之前她只能想想,平时帮大队修农具算工分,乡亲要什么用粮食换,能吃饱,但回娘家来回火车票都买不起。
今天从乔雨婕身上赚的钱比他们家底都多,底气一下子就有了。
“在外省,本地粮票也不能用啊。”乔雨婕说。
“咳咳……”刘大嫂有点不好意思,“今天你给钱时,我看到你有全国粮票。”
给钱时,乔雨婕把钱都掏出,付多少抽多少——没办法,现代人付现金都笨拙了。
那粮票,她本想下馆子,吃不用肉票的羊肉饺子的。
算了。
与人方便,等于与己方便。况且,对方卖只鸡给她都能补回那点馋。
“我手上的全国粮票还有三个月就到期,只有三斤五两,你看怎么换?”
刘大嫂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玉米面现在黑市价一毛八一斤,十斤就是一块八。粮票嘛——全国粮票金贵,一斤能顶两斤地方粮票。三斤五两,我给你算三块五,行不?”
“行。”
刘大嫂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随即脸上的笑意漾开来,“妹子,你心眼好。”她压低声音,
“以后想换什么,托人带个话,我让大儿子送来。”
乔雨婕笑了笑,没接话。
她接过那包玉米粒,沉甸甸的,压在手里像抱着一块砖。
上辈子,老妈也常用玉米粒加小米熬粥。明天,她也试试。
她把玉米粒放进厨房。
等她拿着空布兜出来时,罗汉床已经摆好了。
旧是旧了点,但往客厅一放,整个屋子忽然就有了分量。
像一个人原本穿着单衣站在风里,忽然披了件厚袄。
霍铮正站在沙发边,弯腰调整位置。手掌按在边沿,指节微微用力,床腿在地面上挪了半寸,不偏不倚,刚好对着窗户。
他转头看她,问:“放这儿行吗?”
乔雨婕看着那张罗汉床,又看了看他,“行。”
窗外,天快黑了。
最后一道光从窗户挤进来,落在罗汉床的护栏上,把那片磨平的雕花照得影影绰绰。
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但知道它在那里——像这个家,刚搭好骨架,还没长出肉来,但已经有了模样。
刘大哥搬完,拍拍手上的灰,准备带家人离开。
乔雨婕塞了一把奶糖给他儿子——才上五年级,就这么能干。她那会洗个碗都不干净。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那巷子吞进肚子里。
乔雨婕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一家人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厨房里,鸡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顺着锅盖缝往外钻,一鼻子都是暖的。
——2026的鸡汤,哪有这种香味啊。
她忍不住掀开盖子,拿勺子搅了搅。汤色已经泛白了,红枣在汤里翻滚,像几颗小小的红太阳。
她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满屋鸡汤飘香,新家的烟火暖意越来越浓。
本以为今晚只属于两人的温馨晚餐,谁知不请自来的客人上门了。
一顿平淡的家常饭,转眼变成一场暗藏人情往来的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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