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杀鸡家属院分东西两院。进了军区,便与王大嫂分了路。
王大嫂住西院,临别时拍了拍乔雨婕的手背,丢下一句“下回赶集,我再叫你”,便挎着篮子拐进了巷子。
正是晌午。
太阳难得地挂在高处,暖烘烘地照着,把一整个上午的寒气都晒化了。
家家户户的屋门敞开着——
女人们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手里要么纳鞋底,要么剥花生,嘴里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脚步踩在硬邦邦的地上“咚咚”响,像敲鼓。
乔雨婕一进家属院,就感觉有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下来。
不是恶意,是那种“闲着也是闲着,看看热闹”的好奇。
她低头看了看霍铮——担着两箩筐红薯山药,面上搁着萝卜干、辣椒干、姜蒜。
底下的东西被盖得严严实实,反而更让人好奇。
顾明阳一手提篮一手提蛇皮袋,乔雨馨抱着叽叽叫的小鸡。
这一行人,确实太扎眼了。
一个军嫂率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霍营长家的,买了什么好东西?满满一担呢。”
乔雨婕正跟在霍铮旁边,空着手走得轻松。
她偏头看那军嫂一眼,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不带任何多余信息的新媳妇微笑:
“嫂子好。我们刚搬来,家里啥都没有,跟老乡换了点生姜辣椒驱驱寒,再换点红薯填肚子。”
“红薯填肚子?”
另一个军嫂接话,目光在她身上和担子之间来回扫,
“你家霍营长不是买了一千五百斤白菜土豆吗?怎么还买红薯?”
乔雨婕面不改色,语气真诚得像在背课文:
“土豆贵,留着慢慢当菜吃。红薯便宜,多吃点,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霍铮正好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乔雨婕捕捉到了——不是拆穿,是那种“你编,我听着”的纵容。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幅度小到只有他能看见。霍铮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
后面的顾明阳就没这么从容了。一手提鸡蛋篮子,一手拎蛇皮袋,走得像踩钢丝——鸡蛋不能晃,鸡也不能颠,两条胳膊抻得跟扁担似的。
又一个军嫂凑上来,目光落在他手里:“哟,顾排长也买这么多?都是啥好东西?”
顾明阳脚步一滞,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乔雨婕刚才那套说辞,现学现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啥也不懂但跟着嫂子走准没错”的诚恳:
“没有没有,也是红薯、菜干这些。还跟老乡要了点刨花,引火用。”
他说“刨花”的时候,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木屑刨花,刨花下是什么,他也看不清。
另一只手里的蛇皮袋里,几只鸡缩在木屑刨花里,黑漆漆的,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
他心里竖了个大拇指:藏得真严实。
但他忘了乔雨馨。
乔雨馨怀里抱着那个装小鸡的篮子,叽叽叽地叫,想藏都藏不住。
“哎呦,顾排长家的——”
一个婶子凑过来,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惋惜,“这时候抓小鸡仔养不活的!一冷就冻死了!”
乔雨馨嘴角那点弧度一下子拉平了。
她低头看着篮子里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乔雨婕心里“咯噔”一下。
她快速扫了一眼周围——
几个军嫂的目光已经被小鸡仔吸引过来了,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在交头接耳。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我也很着急”的语气:
“真的?那怎么办?嫂子,我们从南边过来,不懂,还以为很快就能有蛋吃呢。要是被冻死,我们亏大了。”
她说着,还皱了皱眉,一脸“我太难了”的表情。
那个婶子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摆了摆手:
“你们南方人不懂。这小鸡仔啊,怕冷。得放屋里养,炕边最暖和的地方,晚上用旧棉袄盖着,白天放出来晒晒太阳。等毛长齐了,就不怕了。”
乔雨婕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
“嫂子,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提醒,我们真不知道。”
她说着,看了一眼乔雨馨。
乔雨馨低着头,手指在篮子边沿轻轻蹭了一下,嘴角又扬了起来。
拐过巷口,人群终于被甩在身后。
家属院里,那些伸长的脖子还没缩回去。
几个军嫂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但眼角的余光一直追着那支“运输队”消失的方向。
“霍营长家的,看着倒是个好说话的。”
“可不是。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人心都化了。”
“就是不知道,底下的那些……是不是也是‘红薯’。”
几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破。但眼里的八卦之火,烧得更旺了。
乔雨婕可不管别人怎么想,表面工作做到位就行了。
——
到家后,把东西放下,先吃饭——午饭是霍铮去食堂打回来放在炉子旁温着的,见她没回,就去接她。
饭后,霍铮去上班。
乔雨婕找来一个旧木盆——小孩子洗澡用的那种。
放在炉子旁,底部铺上木屑,把五只小鸡仔放进去。
小鸡瞬间活跃起来,在木盆里刨来刨去,叽叽叽地叫,像一团团会移动的棉花球。
五只大鸡让她犯了愁。
她找了一圈,发现院子角落里有两个大水缸——用来腌酸菜的那种。
底部铺层木屑刨花,去掉老母鸡的脚绳,放进缸里。
两只公鸡太凶猛,没去脚绳,直接丢进去,缸口还压几根粗木柴,防止它们飞出来。
五只鸡挤在一个缸里,咕咕咕地叫,声音闷在缸壁里,瓮声瓮气的,像在隔墙吵架。
乔雨婕蹲在缸边,看着那两只被绑着脚、只能在缸底扑腾的公鸡,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今晚杀一只。
不是公鸡。
公鸡没吃过,不知道味道如何,也不会做。
老母鸡炖汤,汤浓肉烂,最适合这个天气。
她在屋里翻找了一阵,在原主带来的行李翻出几样东西:
一包八角、桂皮……用腊纸和报纸裹了几层;
一小包红枣,只有十多颗,个儿很小;一小包枸杞,比红枣多些,也是小小的一粒一粒的。
像是2026年红枣枸杞的“小崽崽”,但聊胜于无。
乔雨婕把调料摆在灶台上,看了看,又看了看那缸里的老母鸡。
怎么杀?
她从没杀过鸡。
但她见得多。
过年回老家,堂侄女杀鸡的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
左手抓着两个鸡翅膀,同时还能捏住鸡头,右手拿菜刀,在鸡脖子上一拉,一秒不到,左手就把鸡倒过来,鸡血自动流进碗里。
鸡在她手里挺乖的,蹬几下腿,丢在地上就不动了,全程不超三分钟。
乔雨婕深吸一口气,去厨房拿了菜刀。
她本来想等霍铮回来一起杀的。但今天特别有动力——
大概是馋的。
上辈子,早餐吃条叉烧肠粉,比来到这里几天吃的肉都多。
她看着那只老母鸡,老母鸡也看着她。
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歪了歪头,咕了一声。
乔雨婕咬了咬牙,伸手——抓住了鸡翅膀。
然后,在鸡脖子划一刀,可不知为何,出血量不像侄女手里的鸡——血是喷出来的。
鸡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开始叫。
不是那种“咕咕咕”的温和叫声,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惨叫。
“啊啊啊——咕咕咕——啊啊啊——”边叫边拍翅膀,两个爪子还乱蹬。
乔雨婕的手一抖,差点没抓住。鸡趁她松劲,猛地一挣,翅膀“啪”地拍在她脸上,爪子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
她“嘶”了一声,手一松,鸡从她手里飞了出去。
“啊——你给我站住!”
乔雨婕提着菜刀追上去。
鸡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从厨房追到客厅,从客厅追到厨房。鸡翅膀扑棱棱地扇,鸡毛满天飞,像下一场灰色的雪。
“别跑!你跑什么跑!”
鸡当然不会回答她。
它跳到灶台上,蹬翻了搪瓷盆,“哐当”一声;又飞到椅子上,爪子划过年画,“刺啦”一道口子。
乔雨婕追得气喘吁吁,额角沁出一层细汗,菜刀在手里晃来晃去,像在跳一种奇怪的舞蹈。
最绝的是,那鸡边流血边跑——她刚才那一刀不是没割到,是割了但气管、食道都没割到位。
鸡脖子上豁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羽毛往下滴,在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像一条迷路的蛇。
乔雨婕看着满地的血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霍铮回来看到,会不会以为她在屋里杀人了?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霍铮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出的动静——不是普通的鸡叫,是那种“有人在我家打仗”的动静。
他加快脚步,推开门——
从客厅到厨房,满地都是血。鸡毛满天飞,搪瓷盆扣在地上,年画撕了一道口子。
乔雨婕手握菜刀,蹲在地上喘气,头发散了几缕,脸上沾着一片鸡毛,整个人像刚打完一场仗。
那只老母鸡缩在墙角,翅膀耷拉着,脖子上的血还在滴,但它还活着,歪着头看乔雨婕,眼神里写满了“你还能把我怎么着”。
霍铮站在门口,愣了一秒。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
看着那只垂死挣扎的鸡,
看着蹲在地上、脸粘鸡毛、手握菜刀的乔雨婕。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实实在在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笑出声了。
那笑声低低的,沉沉的,在满是鸡毛和血迹的屋子里荡开,像一块石头扔进结了冰的湖面,咔嚓一下,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敲碎了。
乔雨婕蹲在地上,抬头看他,脸上那撮鸡毛随着她的动作颤了颤。
霍铮收了笑,走过去,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他没看满地的狼藉,只看她。伸手把她脸上的鸡拿掉。
“以后杀鸡,我来。”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
乔雨婕仰头望着他,心里瞬间松了口气。
可她万万没想到,铁血营长的杀鸡首秀,藏着出人意料的笨拙。
刀起一瞬,惊险又好笑,更让满室温柔悄然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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