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永飞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
“肇事的司机是个赌徒，欠了八十万高利贷。有人提前给了他二十万现金，指定了你的车牌号，让他在那个盲区路段制造一场‘意外’。需要我把司机的供述放给你听听吗？”邓永飞的语气依然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王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拼命地摇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老板说了，让我去安全屋避风头，他会帮我处理好的……他不可能这么对我！”
邓永飞看着他那副自欺欺人的样子，心里没有嘲笑，只有对这种被权力异化的人的悲哀。
“王处长，你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应该比我更清楚。”邓永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王伟，“老郑在机要室被带走了。你作为他和常卫国之间的单线联系人，你觉得常卫国还能睡得着觉吗？对于他来说，你现在不是他的心腹秘书，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拔除地雷最好的方法，不是把它藏起来，而是让它永远无法引爆。”
“不！你别想挑拨离间！”王伟情绪激动地喊道，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邓永飞没有理会他的激动，继续平静地说：“其实，就算没有这场车祸，你的处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就在我们把你送进医院的这几个小时里，你的办公室已经被全面清理了。你办公桌上的私人电脑不翼而飞。更巧的是，我们发现有人试图在海外一个账户上进行大额资金转移，而那个账户的户头，用的是你妻子的远房表弟的名字。这就是常卫国一直在运作的‘汇金资本’的备用账户吧？”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伟的胸口。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在销毁证据，而且，在把所有的资金流动痕迹往你身上引。如果你今天死在车祸里，你就是一个畏罪潜逃、意外身亡的贪腐分子。所有的脏水都会泼到你一个人头上，常卫国会痛心疾首地表示自己用人失察，然后继续做他的高层领导。”邓永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王伟的神经上，“你觉得，你的家人以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
王伟彻底崩溃了。他的眼泪混合着汗水流了下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或者至少是棋盘上重要的一颗棋子，现在他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袋，用来装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邓永飞没有逼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给他时间去消化这个残酷的现实。
过了很久，王伟停止了抽泣。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但同时也多了一份死心塌地的决绝。
“我渴了，想喝口水。”王伟声音嘶哑地说。
邓永飞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王伟喝了半杯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邓处长，你赢了。”王伟闭上眼睛，声音低沉而缓慢，“汇金资本的事情，大部分都是我具体操作的。那是老板洗钱的核心渠道。天成路桥那边的钱，通过复杂的包装，最后都流到了汇金资本。每一次转账的指令，都是老板在散步或者车里口头告诉我的，从来不留文字记录。”
邓永飞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认真记录。
“但是，我也不傻。我不可能一点后路都不留。”王伟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我知道这些事情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每次操作完，都会把关键的转账记录和一些会议安排打印出来。这些东西，我放在了一个保险箱里。钥匙在……”
王伟详细地交代了隐藏证据的地点，以及汇金资本内部的组织架构和常卫国的具体指示细节。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这不仅仅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更是为了报复那个想置他于死地的主子。
凌晨五点。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邓永飞带着厚厚的十几页笔录，走出了病房。陈志刚一直在走廊里等着。
“怎么样？”陈志刚立刻迎上来问。
“全交代了。证据链完全闭环了。常卫国所有的底牌，现在都在我们手里。”邓永飞将笔录递给陈志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派人去把王伟说的那个保险箱拿回来，里面的东西，将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上午七点半，省府一号院。
邓永飞拿着整理好的所有材料，敲开了常务副省长钟力涛办公室的门。
钟力涛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衣，看起来精神矍铄。桌上放着几份刚送来的内参文件。
“省长。”邓永飞恭敬地走上前，将材料放在桌面上。
“坐吧。”钟力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昨晚辛苦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人救下来了，情绪已经稳定。这是他的详细笔录，另外，纪委的同志正在去取关键的物证，预计一个小时内能拿到。关于常卫国同志通过汇金资本进行利益输送和洗钱的证据链，已经非常完整了。”邓永飞用客观、严谨的词汇汇报着，没有任何夸大和情绪渲染。
钟力涛拿起那份笔录，翻开看了看。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上面记录的那些触目惊心的贪腐数字和复杂的利益交换网络，只是一些枯燥的数据。
“我们的队伍里，出现这样的问题，是让人痛心的。”钟力涛放下材料，语气沉稳而严肃，“有些同志，在位置上待久了，忘记了自己手中的权力是怎么来的，也忘记了权力的边界在哪里。他们以为把事情做得隐蔽，把责任推给下面的人，就能高枕无忧。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侥幸心理。”
邓永飞认真地听着，他能感觉到，钟力涛考虑的不仅是常卫国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海东省政治生态的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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