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掩盖问题。讳疾忌医，只会让病情越来越重，最终病入膏肓，危及根本。”钟力涛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这些材料，把下河县、瞿州市一些项目中存在的问题，解释得很清楚。这对我们下一步推进全省的重大项目整改，非常有价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邓永飞。
“今天上午九点半，省委要召开一次全省经济工作扩大会议。会议的其中一项重要议程，就是讨论近期在各地市开展的扶贫和重大项目督查情况。”钟力涛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有力，“省委安排了你，作为省政府派出的督查组代表，在会上做一个专项汇报。”
邓永飞心里明白，这场会议，将是彻底解决常卫国问题的最终舞台。
“你准备一下汇报材料。记住一点，在会上，不要带任何个人的情绪，也不要搞那些捕风捉影的推测。我们是去汇报工作的，不是去吵架的。你只需要把督查组查实的数据、事实，以及相关的物证和当事人的陈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展示给所有常委和参会人员。”钟力涛严肃地叮嘱道，“让客观的事实自己说话，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量。明白吗？”
“明白，省长。我会实事求是地汇报。”邓永飞站起身，郑重地回答。
上午九点一刻。省府办公大楼第一会议室门外。
参加今天扩大会议的各级领导陆续抵达。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稳稳地停在办公大楼门厅前。车门打开，常卫国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红光满面，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好。他一边走上台阶，一边微笑着和周围的几位相熟的地市领导打着招呼，谈笑风生，尽显老领导的随和与自信。
在他看来，机要室老郑的事情虽然是个小插曲，但已经过去了一个晚上，既然纪委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说明他们手里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至于王伟，那个知道得太多的秘书，昨晚在环城高速上已经发生了一场“不幸的交通事故”。虽然医院那边消息封锁得很严，但他相信自己找的人的手脚，那辆小车在渣土车的撞击下，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死无对证。这是最让他安心的四个字。
今天这个扩大会议，他准备好好利用一下。最近这段时间，那个叫邓永飞的年轻人跳得太欢了，仗着背后有钟力涛的支持，在下河县搞得鸡飞狗跳，严重影响了地方的经济建设和干部的稳定。他要在会上，以老资格领导的身份，好好敲打一下这种“为了个人出风头而破坏大局”的错误做法，顺便把水搅浑，彻底把之前的事情盖过去。
常卫国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了会议室，在属于他的位置上坐下。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拧开钢笔，一切都显得那么从容不迫。
他没有注意到，坐在会议桌后排汇报席上的邓永飞，正用一种平静而深邃的目光看着他。邓永飞的面前，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那里面的东西，足以将常卫国此刻的自信，彻底粉碎。
海东省政府一号办公大楼，第一会议室。
这是一间呈现回字形布局的宽敞会议室，中间是巨大的实木椭圆桌。桌面上，每一位参会人员的位置前都整齐地摆放着名牌、黑色的硬壳笔记本、三支削好的中华牌铅笔，以及一杯刚刚沏好、温度适宜的绿茶。
今天召开的是全省第二阶段经济工作促进会议。除了在家的省委常委、副省长之外，省直各主要厅局的一把手，以及几个重点地市的市委书记、市长也列席了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有着极度严密的层级规矩。前排就座的领导们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对方听见，又绝对不会传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
邓永飞作为省政府办公厅派出的联合督查组代表，按照会场座次安排，坐在了会议室最后排的旁听席上。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蓝色夹克，面前放着一个已经有些磨损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前排。
省长黎汉河坐在椭圆桌的正中间，正在翻阅一份关于沿海深水港二期工程的简报。常务副省长钟力涛坐在他的左侧，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文件上做着批注，表情专注且严肃。
常卫国则坐在靠右侧的显眼位置。他今天显得格外精神，不时地端起茶杯抿一口，然后与邻座的省政协副主席微笑着交谈几句。他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纵观全局的从容。
昨晚环城高速上的那场“交通事故”，交警部门的内部通报已经在清晨发到了相关领导的案头。通报上只写了“一辆重型渣土车因超载和疲劳驾驶发生侧翻，导致一辆黑色轿车受损，轿车驾驶员重伤入院，目前正在抢救中”。
常卫国看过那份通报，他很清楚那种五十吨渣土车侧翻压顶的破坏力。重伤抢救？那不过是官方为了避免引起恐慌的惯用措辞罢了。在他看来，那个知道了他太多底细的秘书王伟，此刻绝对已经是一个闭口不言的废人了。甚至，可能连抢救的价值都没有了。但是会议之前，他还是跟政协秘书处问询了相关情况，并要求秘书处派人到医院积极协助治疗，如果需要他给医院方面打招呼，立即通知他。
该做的工作必须要做，而且要做到位，做到让谁都看不出端倪。
最重要的一环已经被切断，常卫国觉得自己今天完全可以放开手脚，好好清理一下最近这段时间被督查组搞乱的“营商环境”。
九点整，黎汉河省长放下手中的文件，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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