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打量了一番坐在沙发上的邓永飞。这个理由找得太绝了，完全没有一句高大上的空话，字字句句都切中了省里一把手和各厅局长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点——免责。
“嗯，永飞看问题的角度，确实有大局观。”辛育民打了个哈哈，算是把场面圆了回来，对刘厅长说，“老刘啊，永飞的话也有道理。常案的教训太惨痛了，制度的篱笆，紧一点总比松一点好。至于具体操作层面的效率问题，咱们明天下午的办公会上，再详细过一过。”
邓永飞知道，今天的碰头只是一次火力的试探。真正的交锋，在接下来的会上。
一周后，省府一号会议室。
这是一次高规格的专题办公会，专门审议邓永飞起草并经秘书长反复讨论修改了的这份《实施意见》。省长黎汉河亲自主持，常务副省长钟力涛、副秘书长沈逸，辛育民、方朝阳，以及财政、审计、国资委等核心厅局的一把手悉数到场。
钟力涛讲明了这次会议的内容，要审议的《意见》，以及该意见对今后工作的重要性。然后让邓永飞向会议宣读这个《意见》（草稿）。
邓永飞坐在汇报席上，显得精神劲儿很足。看得出，他信心满满的。
他摒弃了所有虚浮的修辞，每一条规定都结合着近期查处的具体案例来进行说明。汇报不过十分钟，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得跟刚开始完全不一样了，凝重得很。
汇报结束，主持会议的钟力涛让大家畅所欲言，从本单位本部门实际出发，结合全省情况，谈谈自己的看法。
似乎没有人谈，大家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会议一时有些冷场。
黎汉河和钟力涛对望一眼，黎汉河的意思，怎么会冷场？钟力涛笑了笑，拿过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推给了黎汉河。
黎汉河一看，上面写着：会激烈的。
果然，冷了一会，有人不想冷下去了。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就率先发难了。
“我谈谈，草案第四条规定，地方政府的融资平台在进行项目抵押时，省府有权进行实质性审查。这是不是会让下面误读成干涉地方行政自主权吗？还有，现在地方政府融资难，能抵押的土地还有物越来越少，不融资又发展不了，针对这个难题，我们要做的难道不是进一步放宽渠道，激发下面的积极性，力争把项目这一块做得更好？如果每个市的项目都要省里审查，省里点头才能从银行拿钱，那下面还怎么发挥主观能动性？省里头有这份精力吗？”
角度很刁。问的也很直接且税利。
紧接着，国资委的领导也开口了：“还有那个‘关联账户异动强制冻结’条款。企业的资金流转是瞬息万变的，省里一旦冻结，很可能导致一家正常经营的国企瞬间资金链断裂，甚至破产。这个风险谁来承担？”
几个重要部门的领导接连开火，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他们都在极力维护各自原有的权力边界，试图将这份严厉的监管文件撕开几道口子。
钟力涛坐在黎汉河旁边，面色不动，余光却看了一眼沈逸。沈逸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似乎完全没有要开口帮邓永飞解围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邓永飞的身上。
面对这些在省里根深蒂固、资历深厚的厅局老领导，邓永飞没让自己先慌乱掉。他没有去看手里的稿子，因为这些内容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各位厅长刚才提到的问题，核心其实就一点：监管的介入，会不会影响发展效率和企业生存。”邓永飞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掷地有声。
他看向发改委的那位副主任：“关于干涉地方自主权的问题。我们刚刚查处的南部三市烂尾物流园项目，地方上确实发挥了主观能动性，结果呢？他们拿二十多亿的项目做幌子，把地皮抵押出去套现洗钱。如果当时省里有实质性审查的机制，这二十亿的窟窿根本就不会出现！我们现在要防的，就是这种打着‘自主权’旗号的合法洗劫。因为钱被个别人掠走了，留下的伤疤还有烂洞，得地方政府去补，就现在地方政府的财力，能补得起来？引发了群体性上访或更糟糕的事，谁来灭火谁又来担责，怎么担？”
邓永飞连着发问。
副主任被怼得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邓永飞又转头看向国资委的领导，语气依旧平稳而犀利：“至于说‘关联账户异动强制冻结’会导致企业破产。各位领导，一家真正健康经营的国企，它的资金异动绝对是有迹可循、有账可查的。只有那些做假账、搞资金池嵌套的空壳公司，才会害怕账户被突然冻结。我们冻结的不是企业的生命线，而是那些寄生在国资身上的吸血管道。”
“那如果真的误伤了正常企业呢？”国资委领导不甘心地追问。
“文件第六条有明确的救补程序，只要企业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供真实的水电、税务等底层数据自证清白，立刻解冻。”邓永飞对答如流，目光坚定，“哪怕真的因为审查耽误了一天的时间，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几个亿的国有资产在两小时内被转移到境外！”
这话太重了，整个会议室一下安静了下来。
邓永飞没有用任何一句悬浮的经济学理论，他用的全是最直白、最残酷的现实案例。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解剖刀，切开了那些华丽借口背后的烂疮疤。
“邓主任，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现实工作不是非黑即白。”财政厅的刘厅长此时再次开口了，他试图用老资格来压一压这个年轻人的锐气，“咱们在座地，都是为了海东省的经济大局。你这份文件，条条框框太多了。我的意见是，原则性的东西可以保留，但在具体的审批权限上，还是应该多给厅局和地方留一些弹性和空间。这是常规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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