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弹性，就是留后门。”邓永飞寸步不让，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和稀泥，“刘厅长，常规的做法，在过去几年里已经证明管不住那些非常规的手段了。如果在这个时候我们还要讲弹性，那下一次再爆出一个十亿、二十亿的雷，我们在座的谁能去向上面交差？”
“你这同志，怎么说话这么轴呢？”刘厅长有些下不来台了，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愠怒。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这种级别的会议上，一个处级的办公室副主任，竟然敢跟几位正厅级实权领导当面硬顶，这在海东省府的历史上也是罕见的。
虽然有钟力涛在上面给他撑腰，但是这也太有点过分。而且不是在座的每一位都对钟力涛怀有敬畏。大家现在争的是自己的利益，在这里让一步，下去之后，就可能让了十步百步。对一向实权大权握惯了的重要厅的厅长们，哪容别人从他们手里抢权？
既然你抢，那你设这么多厅局做什么？有本事你省府秘书长把活都干了？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省长黎汉河，终于动作了。
他拿铅笔敲了敲桌面，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黎汉河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份文件草案上。
“我觉得，永飞同志起草的这份《实施意见》，很好。”黎汉河一开口，就给整场争论定了性，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厅长等人的脸色微微一变，赶紧端正了坐姿。
“什么叫弹性？什么叫空间？”黎汉河的声音逐渐加重，“常卫国的案子，就是因为我们在监管上留了太多的弹性，才让他们钻了空子，把海东省的经济底子搞得千疮百孔！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有的同志甚至付出了政治生命！”
黎汉河的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永飞刚才那句话说得对。这份文件，不是来捆你们手脚的，是来给省委省政府，也是给你们各位，穿防弹衣的！”黎汉河重重地又拿铅笔击了击了桌子，“没有强有力的制度约束，发展就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随时可能倒塌。这份《实施意见》，原则上可以改，但是关键性的东西，尤其措施，一字不能改，办公厅再征求各厅意见，有不同意见的，必须拿出书面文件，准确地道出你反对的理由，以及你能采取的更好的保证措施。尤其后者。我们不能光反对，反对别人提出的措施，自己却只有反对没有具体补救措施，这不行。办公厅做完这些工作后，补充修改，然后提交省长办公会议讨论决定，一旦通过，作为今年的政府新令，马上下发全省执行！”
“是，省长。我们会后立刻办理。”辛育民第一个表态，他看向邓永飞的眼神里，已经彻底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同量级政治对手的深切忌惮与认同。
会议在黎汉河的强力拍板下结束了。
邓永飞收拾着文件，感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刚才那种级别的唇枪舌剑，对精力和心智的消耗是极其巨大的。但他赢了，赢得干脆利落。
走出会场时，钟力涛经过他身边，破天荒地没有停留，只是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可以，越来越能扛得住事。”
回到临时办公室，邓永飞刚把文件归档，沈逸推门走了进来。
沈逸没有穿那件常穿的深色夹克，而是换上了一身颇为休闲的西装，整个人显得比平时轻松了许多。
“秘书长。”邓永飞连忙站起身。
“坐吧。”沈逸摆了摆手，自己拉开椅子坐在邓永飞对面，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今天在会上，我没替你说话，怪我吗？”沈逸笑着问。
“不怪。我知道您是在考验我，也是在给我立威的机会。”邓永飞老老实实地回答，“如果连这几个厅长的质问都挡不住，这套体系就算发下去了，我也守不住。”
“你不仅守住了，而且反击得非常漂亮。没有讲空道理，句句都在理上，句句都在大局上。”沈逸看着邓永飞，眼神中透出一丝长辈般的欣慰，“这就对了。行政工作，不是写几篇花团锦簇的文章，是在各种复杂的利益交锋中，找到那条最务实的路。”
邓永飞听着沈逸的话，心里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秘书长，您今天的话，怎么听着有点像……”
“像临别赠言对吧？”沈逸站起身，拍了拍邓永飞的肩膀，目光变得深邃而平静。
“我的任务完成了。”沈逸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轻松却又带着一丝不舍，“上面一直担心，这套金融防范体系，在海东很难建得起来，即或要建，也得花费很长时间和很大精力，没想到，建得不但非常顺利，而且非常扎实。”
沈逸感慨一番，用更加有感情的语气说：“感谢你啊，永飞，谢谢这几个月，你对我的支持。兴许，我来海东的使命已经结束。”
邓永飞愣住了：“秘书长，您这话……”
沈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再次拍了拍邓永飞肩头，微笑着走了出去。
一转眼就到了秋季，省府大院里的银杏树开始泛黄，有落叶提前掉了下来。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这天下午，一纸来自上面的红头文件，悄然打破了秘书处原有的平静。
文件是直接发给省委组织部并抄送省府办公厅的，通知省府党组成员、副秘书长沈逸前往中央党校，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后备力量班培训。
在这个大院里，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清楚，中央党校的这个班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业务培训，那是极其重要的高级干部提拔前的必经程序，是进入更高权力梯队的门票。很多人都在私下里议论，沈逸这次去培训，出来后恐怕就不是副厅长级的副秘书长了，甚至有可能直接下派某个地市担任党政一把手，或者进入更核心的部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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