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邓县，外面的雨太大了，而且门口围了这么多人，保卫科人手不够。”胡学文急忙上前一步，满脸担忧地拽了拽邓永飞的袖子，“要不你先回宿舍暂避？这里有我和梁书记在前面顶着，实在不行，把分管副县长叫来，你没必要这时候去台前冒险。”
“胡主任，运秘书长送我下基层时说过，做县长，要有做县长的担当，事关老百姓饭碗的事，一步都不能退。”邓永飞拍了拍胡学文的手，拿开那件挂在衣架上的深灰色风衣披在肩上，眼神坚毅如铁，“如果一个县长连自己的老百姓都不敢见，遇到危机就从后门溜走，那我邓永飞这辈子也别想在关山做成任何事。走，去大理石台阶，去会会赵金龙送我们的这份转正大礼！”
县政府大楼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雨伞连成了一片，手电筒和警灯的光芒在大雨中杂乱地交织。上百名被煽动得失去理智的工人挥舞着手臂，疯狂地摇晃着大铁门，叫喊声、怒骂声在大雨中震耳欲聋。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钱！”
“新县长卡扣工程款，逼死承建商！出来给个说法！”
邓永飞在大雨中缓缓走下大楼门廊，迎着刺骨的冷雨，径直走到了大理石台阶的最前沿。胡学文几次想要替他撑伞，都被邓永飞用手推开。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淌下，却将他深邃的眼神洗刷得愈发冷冽、威严。
他从梁志远手里接过大功率的高音喇叭，按下了红色开关。
“乡亲们！我是关山县长，邓永飞！”
那一瞬间，通过多路扩音器放大的低沉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政治威压，仿佛一道雷霆，瞬间在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开来。原本嘈杂的近乎沸腾的人群，竟然在这一声断喝之下，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你们手里的横幅，说我邓永飞卡扣工程款，逼死承建商。那我今天就在这关山大楼前，给你们晒一晒关山大开发的真账目！”邓永飞的声音透过喇叭穿透雨幕，字字千钧。
“十天前，县财政局就已经把大桥二期的百分之七十进度款划拨到位！是大德路桥偷工减料被质检部门查出，赵金龙不仅不整改，还故意藏匿市里划拨的五百万专项预付款，企图拿你们的血汗钱做肉盾来要挟政府，放行豆腐渣工程！”
“你们的血汗钱，每一分都是关山建设的功勋！今天晚上，我以关山县长的身份向大家保证：县财政已经依法冻结了大德路桥的账户，明天上午一上班，我们就派专人到大桥工地，跟大家核对工资表，还有大家的卡号，所有欠薪由县财政直接代发到你们卡上！绝对不让大家空着口袋回去！”
广场上短暂地沉静了三秒钟，随后爆发出了欢呼声和掌声。工人们面面相觑，原本被刻意挑动起来的怒火，在这一刻化为了对新县长的由衷折服。
次日清晨，关山县城的积云渐渐散去，但天空依然沉得像拧不干的湿抹布。
邓永飞站在窗前，看着下面县政府大门外恢复了秩序的广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胡学文推门进来，脚步略显急促，手里拿着一份公安局送来的紧急情况简报。
“邓县长，赵金龙那边……放出来了。”胡学文低声说道，眉头紧锁着。
邓永飞转过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没有任何波澜：“说说情况。”
“公安局传唤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大德路桥带头闹事的那个项目经理把罪名全给揽了下来，说是他个人看不惯工人们拿不到钱，一时冲动组织去县政府堵门的，跟赵金龙没半点关系。”胡学文递过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憋屈，“加上昨晚现场没有发生实质性的人身冲突和伤亡，大德聘请的省城律师团一直掐着时间要人。今天凌晨，市政府副秘书长——也就是赵金龙的那个表兄，又给县公安局打电话。在传唤上限到达前，县公安局只能依法给他办理了取保候审。”
胡学文暗暗观察着邓永飞的脸色，补充道：“赵金龙一出公安局大门，就当着路人的面嚣张地揉手腕，还放言说关山这地方，谁也动不了他。”
邓永飞听完，反倒笑了一声。
“是啊，他是觉得自己占了上风。”邓永飞淡然道，“胡主任，我们是法治政府，走法律和合规程序是应有之义。公安局按照法定程序放人，这说明我们的规矩讲得透。大德路桥想在法律程序上玩花招，那我们就看看，到底谁的规矩底牌更硬。”
胡学文见县长并没有觉得意外，相反还很沉得住气，原本悬着的心顿时落定不少，接着说道：“不过还有个情况。赵金龙刚出看守所，就跟曾毅副县长通了长达十多分钟的电话。之前他跟曾副县长就来往密切，关系一直不错，这在县政府也是人人皆知的事。今天上午九点半的县政府党组会议，曾副县长会不会？”
邓永飞微微颔首。曾毅是关山本地成长起来的副县长，分管交通、住建和公共工程，在关山建筑水利系统盘根错节。赵金龙的大德路桥当年能顺利吃下大桥二期，曾毅在暗中没少推波助澜。
“他是主管副县长，要是有正常的要求，讲出来更好。”邓永飞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把材料准备好，去开会。”
九点半，县政府小会议室。
党组会议由邓永飞主持。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几位副县长和政府办核心成员依次而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紧张感，显然昨夜大雨中发生的工潮和冻结资金事件，早已在关山官场传得沸沸扬扬。
会议进行到第三项议程——全县重大工程安全隐患排查及后续资金安排时，分管交通的副县长曾毅突然清了清嗓子，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响。
“邓县长，各位同志，关于昨天县财政冻结大德路桥本地账户，并宣布由县财政直接代发工人工资的事情，我认为有必要在党组会上重新讨论一下。”曾毅脸色严峻，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软不硬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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