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几名副县长纷纷低头看文件，没有人轻易插话。
邓永飞神色自若，靠在椅背上，微笑道：“曾县长有什么不同看法，尽管讲。”
曾毅站起身来，翻开面前的一份民事合同，声音提高了一些：“邓县长，大德路桥是大桥二期的中标企业，政府跟他们签订了具有法律效力的承建合同。昨天政府直接采用金融手段冻结企业的合规账户，甚至由财政代发工资，这从民事合同法的角度来看，属于行政权力干预企业自主经营！”
曾毅虽然意见大，但这时候还很注意措辞。看来他也不想一下子激怒邓永飞。
接下来的话，似乎就不怎么友好了：“现在市里一直在强调改善营商环境，鼓励民营资本参与关山大开发。我们这么做，不仅违背了合同契约精神，更是砸了关山招商引资的金字招牌！这要是传播开来，刚刚在市里签了投资意向书的客商们，会有许多想法，弄不好，就不敢来我们关山投资。”
“会有什么想法呢？”邓永飞仍就笑着问。
“现在都怕啊，怕政府说话不算数，怕政府开始一套，引进项目后又来一套。更怕政府搞人治，不讲法治。”
曾毅连着几个怕，听着都很合理。但话里话外，是把邓永飞往另一个方向推。
对面坐着的财政局长王德利脸色微变，刚想开口解释昨晚的紧急情况，却被邓永飞伸手轻轻压下。
邓永飞坐在主位上，眼神平静无波。他没有被曾毅激怒，甚至连说话的语调都维持着平静。
“曾县长讲完了？”邓永飞淡淡开口。
曾毅冷哼了一声，双手按在桌上：“我只是提醒大家，依法行政是底线，不能为了应对一时的群体事件，就坏了市场经济的规矩。”
这句就有点挑衅了。
邓永飞打开面前的一份黑色文件夹，从中抽出了两份文件，缓缓推到了会议桌中央。
“曾县长跟我们大家讲法理，讲契约精神，这很好。”邓永飞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那接下来，我就当着党组所有同志的面，好好理一理这里的法理。”
邓永飞指着第一份文件：“这是省大检查组上周下发的质量隐患整改通知书，里面明确指出，二中一期教学楼项目存在严重建材替换与质量隐患，而承建方正是大德路桥的关联子公司。第二份，是市交通质监站和我们县监理部门联合出具的检测报告，大桥二期三号桥墩混凝土标号严重不合格，密实度连国家标准八成都没达到！”
曾毅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工程质量问题可以责令整改，但这跟冻结账户……”
“曾县长，别急，听我把法条念完。”邓永飞直接打断了他，翻开另一本崭新的红头文件。
“根据国家七部委联合颁布的《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以及我们省最新出台的《公共工程质量信用评价与黑名单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二条：当承建企业出现严重工程质量事故、涉嫌偷工减料或非法围标，且存在恶意拖欠农民工工资引发社会稳定风险时，当地人民政府有权依法启动公共工程应急监管机制！”
邓永飞站起身来，双手按在桌沿上，目光如刀一般直视曾毅：“法条写得明明白白！大德路桥挪用五百万专项预付款，故意制造欠薪危机，企图拿工人的血汗钱绑架政府。县政府依法启动应急机制，冻结其非法扣留的专项资金，由财政穿透代发被挪用工资，这是《黑名单管理办法》赋予法治政府的法定权力！何来‘粗暴人治’？何谈‘违背合同’？难道在曾县长眼里，民事合同的效力可以凌驾于公众生命安全与国家行政监管法规之上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邓永飞句句引用上位法，条条对应铁证据，将曾毅所谓的“合同法”和“营商环境”驳得体无完肤。
曾毅脸色由青转白，被邓永飞这一套有理有据、降维打击的法理组合拳顶在墙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至于你说的招商引资金字招牌……”邓永飞冷冷一笑，“关山要招的是守法合规、敬畏生命的良心资本！如果任由大德路桥这种靠偷工减料、绑架政府的害群之马肆虐，那才是真正砸了关山的招牌！曾县长，你作为分管交通的副县长，大桥二期的质量报告你没看过吗？还是说，在你眼里，大德路桥的利益，比全县几十万老百姓过桥的生命安全更重要？”
这最后一问，如突然一袭，曾毅浑身一颤，有点猝不及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曾毅咬着牙，强撑着站起来，脸色铁青地收拾桌上的文件：“邓县长既然有法条依据，那我没话可说。今天这会……我看没法开了！”
说完，曾毅连休会决议都没等，冷着脸摔门而出。
会议室内的其他副县长面面相觑，但是很快，脸上就都纷纷露出了对邓永飞的由衷敬佩。
半小时后，赵金龙接到了曾毅的电话。
“金龙，邓永飞准备得太充分了！当场拿省里整改文件和《黑名单管理办法》第十二条压我，我在党组会上没顶住，财政代发工资的流程已经会议通过了！”
听着电话里曾毅的败退汇报，赵金龙不仅没有发怒，嘴角反倒勾起了一抹极其阴险的狞笑。
“曾县长，急什么？”赵金龙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毒蛇般的光芒，“邓永飞以为冻结了我五百万，代发了几天工资，他就赢了？大桥二期唯一的合法承建合同，现在还稳稳躺在我公司的保险柜里！”
赵金龙点燃一支雪茄，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声音冰冷刺骨：“没有我大德路桥的签字解除合同，谁敢动大桥二期？我不放手，我看关山哪个不怕死的企业敢来接盘！工程一天完不成，省里的专项资金就下不来，他这个刚转正的县长，就等着被省里和市里问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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