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听到他的称呼，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子恒，你还是喊我陆衍吧，我能更习惯一点，高山这个字，好些年没人叫过了，乍一听还真有些恍惚。”
崔瑾煜眼里闪过一丝微光，那光芒转瞬即逝，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顿了顿，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好，陆衍，来，坐。”
两人在书案前相对而坐，崔瑾煜亲自提起茶壶，给陆衍面前那只细瓷茶盏斟满了热茶，茶汤澄澈碧绿，香气清幽扑鼻。
他放下茶壶，身子往后靠了靠，打量着陆衍，语气里带着几分佯怒的责怪：“你小子，倒是好样的，我今日若不派人去找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来见我了？要不是今日正好有手下看到你，来跟我报信，我还不知道你来了平山县。”
陆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甘醇，回味悠长，他不由得赞了一句：“好茶。”
崔瑾煜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先生送的，他说你最爱喝他手里的雨前龙井，给了两罐，特地让我给你留一罐。”
陆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杯中的茶水轻轻晃了一下，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绿的涟漪。
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那片浮浮沉沉的茶叶，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崔瑾煜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知道他不愿回忆往事，也不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话头一转，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故意板起脸来：“听说前几日你成婚了？为什么不告知一声，陆衍，你是不是压根没把我当作你的好友？”
陆衍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只是咱们如今所处的立场不同，身份也不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我们之间也算是门当户对，我不想吓着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有什么不一样，所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眼来看着崔瑾煜。
崔瑾煜却懂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陆衍，嘴角慢慢浮起一个了然的笑容：“高山——不，陆衍，就算你现在这么说，可我看你也没想安稳度日，否则你今日就不会出现在县城了，你若是只想安安分分地窝在山里打猎，又何必跑到这县城来，又是卖皮子又是卖山货的，这可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会做的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陆衍，语气里多了几分期盼：“当日我高中之后被放回原籍任县令，就托人给你带过话，以你的本事和力气，来跟着我做个捕头，指定不成问题，你当时没回我，我便知道你不愿意，可如今你既然想给她好的生活，那我当日的话便依然作数，只要你点头，这个位置就一直是你的。”
陆衍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子恒，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棠棠不一样，她有胆识，有想法，她喜欢靠自己的双手给自己挣来一切。”
“我了解她，也尊重她，我愿意跟着她一起，把我们的小家打理起来。”
崔瑾煜看着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这一颗心算是彻底搭在他娘子身上了。
他啧啧称奇，靠在椅背上，脸上满是好奇：“照你这么说，倒是一位自立自强的奇女子了，能让你陆衍心甘情愿地把心都掏出来，我倒是越发好奇，想去见见这位弟妹了。”
“你可别乱来。”陆衍立刻警觉地看着他，那紧张的神色不似作伪，“你可别吓着她，我们刚成婚，你这么贸然上门去，她一准要胡思乱想。”
崔瑾煜看他那一脸紧张的样子，不由朗声笑了起来，连连摆手：“好好好，看把你紧张的，我不去，我不去，我等着你带着弟妹来见我们，总行了吧？”
他说到这儿，脸上又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掩不住的喜悦和珍视。
“对了，苓芷有了身孕，已经八个多月了，大概正月就能生，你到时候可得来看看你大侄子，这是我跟阿苓的第一个孩子，她前几年跟着我受了不少苦，好容易有了这胎，她高兴，我也高兴。”
“我们都盼着你到时候来看看孩子，咱们几个也聚一聚，毕竟，我们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大家都很记挂你。”
他话里没有挑明“大家”都有谁，可陆衍心里却清清楚楚。
那些少年时一起念书、一起习武、一起在先生家的院子里分食一碟点心的情景，一幕幕从他眼前闪过。
他心中有愧。
这些年他把自己藏在深山里，不去想任何事，可如今他成家了，有了沈棠。
他不由在想，如果换成是沈棠，她现在会做什么样的决定呢？
他想起成婚那日，沈棠跟他说，“成了婚，我们就是大人了，人情往来，礼尚往来，这些都是隐形的助力，咱们两口子关起门来可以把日子过好，可要是想把日子过得更好，就得把门打开，把路走宽。”
他想到这里，毫不犹豫地说道：“好 到时候我带棠棠一起来。”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可惊讶过后，心里涌上来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和踏实。
崔瑾煜脸上明显地露出了喜悦的笑容，他伸手在陆衍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激动。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头就跟阿苓说，她一定高兴。”
陆衍又在他书房里坐了片刻，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时间不早了，他心里惦记着沈棠，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婉拒了崔瑾煜的留饭，起身告辞。
崔瑾煜也知道他们夫妻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便不强留。
反正今日这一面，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显有了松动和进步，日后再慢慢走动便是了。
他把陆衍送到书房门口，又叮嘱了几句：“日后在县城或是家里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陆衍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却见游廊那头匆匆走来一个年过半百的嬷嬷。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端着大托盘的小丫鬟，托盘上摞着好几匹料子、几盒点心和一个红木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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