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她今日如何,东西卖得怎么样了,万一生意不好,那个傻瓜是不是还站在寒风里等着客人上门。
光是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就忍不住地抽疼了一下。
不行,他还是得赶紧回去才好。
他要告诉她今日的收获,告诉她其实她不需要这么拼命,他是可以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他刚要翻身跳上骡车,却不想车头前方忽然闪出几个人影,将去路牢牢挡住了。
陆衍抬起头来,只见面前站着三个穿着皂衣、腰间佩着腰刀的官差。
打头那个约莫二十来岁,面色白净,目光沉稳,正不卑不亢地朝他拱了拱手:“敢问这位可是陆衍陆公子?我家大人有请,还望陆公子随我等走一趟。”
周大牛听见“官差”两个字,浑身一个激灵,两条腿都不由自主地开始打哆嗦。
他结结巴巴地凑到陆衍耳边,声音都变了调:“衍、衍哥,咱们没犯什么事吧?这、这怎么连官差都来了?”
陆衍倒是不慌不忙。
他看了看来人,心下了然,看来,他还是知道了。
他伸手在周大牛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面不改色地朝那几个官差微微点了点头。
“既是大人有请,烦请几位带路。”
那领头的官差做了个“请”的收手势,陆衍牵着骡车跟着他们往前走,身后还跟着颤巍巍的周大牛。
一行人跟着那几个官差走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面前便豁然开朗。
一座威严肃穆的官衙赫然伫立在眼前。
那县衙坐北朝南,门面开阔,正门前蹲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一左一右,怒目圆睁,爪下按着绣球。
朱红色的正门紧闭着,只开了侧边一扇角门供人出入。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平山县衙”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不怒自威。
门两侧各站着一个挎着腰刀的衙役,身形笔直,目不斜视,光是那股气势,就让寻常百姓远远见了都要绕着走。
周大牛跟在最后头,抬头一看那匾额上的字,又看看门口那两个煞气腾腾的衙役,只觉得腿肚子都在打转。
他这辈子进过最大的官家地方,顶多就是村里的里正家,哪见过这阵仗。
他哆哆嗦嗦地往前赶了两步,凑到陆衍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陆衍倒是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
他把骡子的缰绳从手里解下来,转过身去递给周大牛,声音稳稳当当的:“大牛,你把骡子牵到侧面去溜溜,别让它在这儿站着僵了腿,就在那边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
周大牛接过缰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前头那个领头的官差。
那官差倒也看出了他的紧张,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和善的笑意,算是默许了。
周大牛如蒙大赦,赶紧低下头,牵着骡子一溜烟地往衙门口侧面的空地那边去了,脚步快得像是后头有狗在撵他。
陆衍看着周大牛走远了,这才转过身来,面不改色地看向那个领头的官差:“是你们崔大人叫你来的吧?”
那领头的官差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拱手欠了欠身,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陆公子心里有数,大人正在后堂书房等您,您随我来。”
陆衍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跟着那官差从侧门进了县衙。
穿过一道长长的抄手游廊,又绕过前堂正厅,两人一前一后往衙门后头走去。
不远处,周大牛牵着骡子站在墙根底下,远远地望着陆衍跟着官差进了衙门,啧啧称奇。
没想到这差爷居然对衍哥这么客气 还真是活久见了,不过这衍哥到底要去见什么人?怎么连县衙都跟他家似的,说进就进。
想到这里,他心里好奇得直痒痒,恨不得跟上去看个究竟。
可他也知道轻重,到底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牵着骡子,坚决不往前挪动半步。
那官差领着陆衍一路走到后堂,在一间书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书房的门窗皆是红木雕花,糊着雪白的窗纸,官差整了整衣襟,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声音不高,却毕恭毕敬。
“大人,陆公子请过来了。”
门内传来一个年轻而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紧不慢的从容,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有请。”
官差推开房门,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陆衍朝他点了点头,抬脚迈了进去。
书房里陈设简洁而雅致。
靠墙是一整排红木书架,架上摞满了经史子集和地方志,几卷竹简半摊着搁在案头。
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搁着一方旧砚、几管湖笔,和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东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正是平山县的街景。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屋舍俨然,街巷之间行人往来,河面上小舟轻泛,笔墨疏淡,意境却悠远开阔。
那幅画前,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背对着门口,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幅水墨山水上,像是在欣赏画中的景致,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身量颀长,脊背挺直,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隽和贵气。
陆衍进门之后,只看了那个背影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草民陆衍,见过县令大人。”
那人听了这话,转过身来。
只见他二十来岁的年纪,生得眉目疏朗,面如冠玉,一双丹凤眼里含着几分朗朗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通身上下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有几分少年得志的洒脱飞扬。
他转过身来,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朗朗的,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爽快:“高山,你还是这么客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上前来,双手扶住陆衍的手臂,将他稳稳当当地扶了起来。
陆衍直起身来,两个人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熟悉的笑意。
陆衍也笑了出来,方才身上那股子刻意的恭敬和拘谨,像是被这一声“陆兄”给瞬间化开了。
两个人站在一处,那神情,那姿态,分明就是许久未见的老熟人,自在,不拘谨,没有半分官民之间的隔阂。
这人正是平山县如今的县令,崔瑾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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