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猛地合上嘴,牙齿磕中压舌板,发出清脆一响。
她偏头躲开灯光,抬手擦过唇角。
“我前几天刚做的牙,有什么问题?!”
秦湛收起压舌板,“哪家诊所?”
“路边的小诊所。”
“名称、地址、接诊医生。”
“我不记得!”
她的舌尖抵住那颗临时义齿,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我牙疼得厉害,随便找地方处理的。医生说缺牙会影响吃东西,就先给我装了一颗临时的。”
“你外出散心不留住宿记录,处理耳后伤口的诊所不记得,现在连补牙地点也不记得。”秦湛看着她,“你的记忆只在需要核查时出问题?”
女人脸颊迅速涨红。
“我刚回来就被你们当犯人审!脑子乱了不行吗?!”
她抓住门框,指腹用力压进木纹。
“再说那具尸体都烧了。就凭一颗牙,你们要说我是假的吗?万一检查记录写错了呢?万一蒋婷认错尸,是你们工作失误呢?!”
蒋婷骤然抬头,眼里布满红血丝。
“我没有认错!尸体肩上有月牙胎记,和你一模一样!”
“胎记也可能看错!”
“我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怎么可能看错?!”
“那你怎么解释我站在这里?”女人朝她逼近半步,嗓音发颤,“蒋婷,你巴不得我死吧?我死了,这套房子就能落到你手里!”
这句话像滚油泼进火里。
蒋婷脸上的恐惧瞬间被愤怒撕开。她扔掉靠枕冲起来,却让赵刚及时拦住。
“你胡说!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姑妈生前说过,蒋家没有其他孩子,我出事后财产由家里处理。你这些天住在我家,连遗物都收拾好了,还敢说没惦记房子?”
“我是来替你办后事的!”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茶几上的水杯被蒋婷撞翻。温水淌过遗照底座,又沿桌角滴落。
真正的蒋雯灵体站在那片水渍中,脸色越发灰白。
她想靠近蒋婷,身影却被两人激烈的争吵冲得不断闪烁。
门外忽然传来拐杖砸地的闷响。
“都给我住口!”
一名头发花白的男人推开虚掩的防盗门。他外套扣错了两颗扣子,额头满是赶路的汗,手中的木拐杖重重敲在地砖上。
“爸?”女人眼圈立刻红了,“你终于来了。”
蒋国富盯住她,浑浊的眼睛剧烈颤动。
下一秒,他扔开拐杖,踉跄着将女人抱进怀里。
“雯雯……我的女儿!”
女人伏在他肩头,眼泪很快洇湿外套。
“爸,他们都说我死了。蒋婷还叫警员来抓我,我只是出去几天,回来连家都不能进了……”
“谁敢抓你?!”
蒋国富猛地回头,将女人牢牢挡在身后。
“我自己的女儿,我一眼就认得出来!她五岁摔断过手,十六岁右肩被热水烫过,眉毛旁边还有痣。脸、声音、习惯全都一样,你们还查什么?!”
秦湛看向他,“蒋先生,你参加过葬礼,也见过旅馆死者。”
“那具尸体脸都肿了,我根本没仔细看!”
蒋国富拐杖指向蒋婷,唾沫几乎溅到她脸上。
“是她坚持说尸体就是雯雯!她精神本来就有问题,小时候还看过心理医生。她想霸占我女儿的房产,故意把陌生人认成雯雯,现在真人回来了,她当然害怕!”
蒋婷脸上的血色刹那褪尽。
“伯父,认尸时你也签字了。”
“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你说是,我才跟着签!”
“你明明看见胎记了!”
蒋国富扬起拐杖,木质尖端擦过茶几边缘。
还敢顶嘴?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做主吗?!”
赵刚一把扣住拐杖,将它压回地面。
“有话说话。再动手,跟我回去冷静。”
蒋国富胸膛剧烈起伏,最终没敢继续抬杖。
秦湛却没有立刻拆穿他们。
记忆能够通过长期调查获得,面部可以调整,胎记也能人为制造。眼前所有看似直接的证据,都可能是一场精心准备的骗局。
最干脆的办法只有一个。
“既然蒋先生坚持她是你的女儿,就采集生物样本。”
蒋国富神色一僵,“什么样本?”
“口腔拭子或血液。核验她与你的亲缘关系,同时与蒋雯既往医疗样本进行比对。”
秦湛取出密封采样袋。
“结果不会受记忆、外貌和个人判断影响。”
客厅骤然安静。
女人埋在蒋国富肩侧的脸缓缓抬起,泪痕还没干,眼底却掠过一丝惊慌。
蒋国富先反应过来。
“凭什么抽我女儿的血?她才刚回来,身体虚成这样,你们还要折腾她!”
“口腔拭子不需要抽血。”
“也不行!”蒋国富拐杖往地上一顿,“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调换结果?”
赵刚冷笑,“你刚才还要警方还你女儿清白,现在有最准确的核验方式,怎么又不敢了?”
“我没说不敢!我只是信不过你们!”
争吵再次爆发。
蒋国富拉着女人要进卧室,蒋婷挡住过道,要求立即采样。赵刚隔开两人时,茶几又被撞歪半寸。
林夭夭避开地上的水,忽然闻到一股清洁剂味。
她转过头。
女人趁所有人的注意力落在蒋国富身上,已经拿起茶几上那只用过的玻璃杯。杯口残留着浅浅唇印,正是她刚才喝水用的。
她快步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哗啦!
水流冲刷杯壁,唇印顷刻散开。
“你在干什么?”林夭夭立刻追过去。
女人手臂一抖,杯子差点滑进水槽。
“洗杯子!”
“其他杯子也需要你洗?”
水槽里不止一只。
蒋国富来前,她已将自己碰过的杯子全收了进来。杯盖、勺柄和杯壁都抹上洗洁剂,泡沫在水面堆成厚厚一层。
赵刚快步走来,关掉水龙头。
“谁让你破坏可能留有生物样本的物品?”
女人将玻璃杯重重放下,水珠溅上衣襟。
“这是我家!我洗自己的杯子也不行吗?!”
“真想证明身份的人,不会急着洗掉唾液残留。”秦湛站在厨房门口,“你在怕什么?”
“我只是爱干净!”
她抓起纸巾擦手,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林夭夭却没有看杯子。
女人刚才拧开杯盖时,用的是左手。
此刻抽纸、关水、将杯子推入水槽,主力手也始终是左手。她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点刻意。
林夭夭脑中闪过蒋雯的工作档案。
档案附着公司的人事备注,其中提到蒋雯十六岁时右肩和左腕都受过伤。左腕屈曲受限,她多年来习惯使用右手,连办公桌都按照右利手摆放。
真正的蒋雯灵体也在此刻飘进厨房。
她抬起左手,手腕无力地向下垂落,随后用右手握住杯子。
林夭夭盯着那个女人,“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什么?”
“你刚才用左手拧杯盖,左手抽纸,现在纸巾也攥在左手里。”
女人的脸一点点僵住。
“这又能证明什么?”
“蒋雯左腕有旧伤,长期使用右手。”林夭夭视线压在她的手腕上,“公司团建照片、工作录像和既往病历都能证实。人的脸可以照着改,习惯却没那么容易一天到晚装下去。”
纸巾从女人掌心飘落。
蒋国富一步跨进厨房,挡住众人的视线。
“够了!我女儿刚受过刺激,换一只手做事有什么奇怪?!”
赵刚正要开口,蒋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她低头看清发送号码,瞳孔骤然放大。
那是蒋雯已经停用、至今下落不明的旧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
“别相信我爸,棺材里的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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