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将照片放大到极限，女人的半张侧脸立刻铺满屏幕。
技术人员连夜进行图像比对，又从旅馆旧资料中筛出半年内的住客、员工和债务往来记录。清晨六点，一份身份档案被传到旧宅。
何静，二十八岁。
半年前曾在一家私人机构做过面部调整，术后恢复期间长期入住蒋国富经营的社区旅馆。
她欠下的住宿费和所谓护理费，共计十二万。
“十二万？”蒋婷盯着账单，“那种小旅馆住半年也用不了这么多！”
“护理费没有正规票据。”赵刚翻到下一页，“其中八万被标记为形象培训，收款人是蒋国富。”
楼下突然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蒋国富推门进来，脸色阴得像结了霜。
“谁准你们调查旅馆账目的？”
“账目涉及失踪人员和身份冒用，依法核查。”赵刚将何静的照片压在桌面，“认识她吗？”
蒋国富只扫了一眼，便将脸扭开。
“不认识。”
“她在你的旅馆住了四个月，欠款协议上有你的签字。”
“旅馆每天来那么多人，我记不住！”
“一个普通客人，需要你亲自收八万形象培训费？”
赵刚把转账记录拍到他面前，纸页震得桌上水杯晃出涟漪。
“蒋国富，继续编！”
蒋国富脸皮抽了两下，拐杖重重戳向地面。
“她自己要学雯雯！那个女人穷疯了，看我女儿工作好、房子也值钱，就故意照着雯雯的样子去整！”
“你既然发现她图谋不轨，为什么还教她蒋雯的家庭信息？”
“我没有！”
“她连蒋婷小时候摔坏项链的事都知道。这种私密记忆，整形机构也能做进脸里？”
蒋国富被堵得喉结滚动，额角很快鼓起青筋。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照片，指着蒋雯给何静披外套的动作。
“是她们两个串通！何静想冒充我女儿勒索，雯雯心软，还偷偷给她钱。后来两人闹翻，何静就威胁要抢她的身份！”
“照片里可看不出闹翻。”林夭夭站在秦湛身边，“蒋雯在帮她遮住伤口。”
蒋国富猛地瞪向她，“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我懂她死后都不肯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房间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蒋雯的灵体正站在父亲身后。
湿漉漉的浴袍往下滴着血水，苍白手臂从蒋国富肩头穿过。她嘴唇颤动，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怨恨。
蒋国富看不见，却像被冷气贴住后颈，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秦湛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坚称女儿活着的人，听见有人冒充她，第一反应应该是要求核验身份。”
赵刚冷笑，“他只想阻止我们查何静。”
亲缘鉴定尚未取得双方自愿样本，赵刚依法将“归来者”带回蒋家住处进行进一步询问。
女人换回米白色外套，坐在客厅沙发上。
何静的证件照被摆到她面前时，她只看了一秒，立刻推开。
“我不认识。”
“照片上的人和你耳后切口位置一致。”赵刚盯着她，“你曾用何静的身份接受过面部调整。”
“同一个地方做手术的人多了，伤口位置相同很奇怪吗？”
女人抬起下巴，眼底布满血丝。
“我说过，我就是蒋雯！你们找不到棺材里的人是谁，就想随便塞个身份给我？”
“那你配合采样。”
“我身体不舒服，等休息好再说！”
她抓起靠枕挡在身前，拒绝的姿态与昨夜一模一样。
林夭夭端着热茶从厨房出来。
茶水刚放上桌，蒋雯的灵体便从墙边飘近。她绕过赵刚，径直走到女人面前，半透明的脸几乎与对方贴在一起。
真正的蒋雯后脑仍在渗血。
黑红液体顺着耳侧流下，落进女人捧着茶杯的手中。
女人毫无反应。
她甚至没有感觉到温度变化，只低头吹开茶面热气，抿了一口。
林夭夭看得心底发沉。
即便普通人看不见灵体，执念如此深的死者贴到面前，也会出现寒战、耳鸣或本能不适。
何静却像一堵没有感知的墙。
林夭夭故意走近，抽走女人身旁的纸巾盒。
“何静，你耳后的药该换了。”
女人的右手瞬间抬起！
指腹精准按住切口，身体也猛地往后缩。等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客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已落在她耳后。
茶杯在托碟上磕出一声脆响。
滚烫茶水溅上手背，她却像没感觉到。
“你叫谁？”
“我叫何静。”林夭夭看着她，“你为什么摸伤口？”
“你胡说！你刚才明明是在叫我！”
“我只说何静这个名字，你就知道我在对谁说话？”
女人嘴唇发白，手掌仍压在耳后。
赵刚俯身撑住茶几，将何静的档案推到她膝前。
“半年前，你在蒋国富的旅馆欠下十二万。之后接受面部调整，开始学习蒋雯的生活习惯。你现在还要说不认识何静？”
“这都是你们编的！”
女人猛地起身，茶杯被她撞翻，热水顺着桌面泼向地毯。
“我要回房休息！没有正式手续，你们无权困住我！”
她快步走向卧室。
蒋雯灵体跟了两步，却忽然停下。
她没看冒名者，而是转身望向客厅另一侧的房门。
那是蒋国富常住的卧室。
灵体穿过紧闭门板，身影消失不见。几秒后，她又探出半截身体，焦急地冲林夭夭招手。
“她让我们过去。”林夭夭立刻追上。
蒋国富的房门上着锁。
赵刚没有强行进入，只联系蒋婷确认房间归属及使用情况。等待回复时，蒋雯一次次穿过门板，湿漉漉的手掌在门面抓挠。
地毯上的茶水正沿着缝隙漫过来。
她忽然俯身，将手按进那片水渍。
冰冷阴气掀起细小波纹。
下一刻，蒋雯抬起沾水的食指，在蒋国富房门上一笔一画写下五个字。
旅馆三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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