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宴臣一直觉得自己做这些事是一个任务,一个母亲说过要照顾好她的任务。
但现在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他照顾她是单纯为了完成任务;现在他照顾她,是他发自内心的正义感,照顾比自己小的妹妹。
有一天午餐时间。
鸢峤烟没有准时出现在食堂。
孟宴臣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两份餐盘,他等了她十五分钟。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餐盘里的菜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开始吃。
母亲教过他,等人一起吃饭是基本的礼貌。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是想要和朋友一起共进午餐。
孟宴臣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他不想让她吃凉的就立马站起来,把她的那份餐盘端起来跟食堂阿姨说“麻烦热一下”。
然后立刻端着热好的餐盘走出了食堂。
她应该还在教室范围内,多半是又被谁堵在路上了。
果然。
他走到教学楼走廊拐角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三个女生围在她课桌旁边。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声音兴奋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鸢峤烟,这是你和你妈妈吗?你妈妈好漂亮啊!你妈妈是不是很有钱?”
鸢峤烟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没有回答。
那个女生又往前凑了一步“你爸爸呢?你爸爸的照片呢?”
孟宴臣端着餐盘的手微微收紧。
他加快脚步,走到教室门口,用身体挡住了门口的光线。
“她饿了。”他说。
三个女生齐刷刷转过头,看到孟宴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份热腾腾的午餐,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你不想违抗的平静。
“可以先让她吃饭吗?”
他的语气很有礼貌,姿态放低了。
但其中一个女生不知天高地厚地回了一句“我们就是问几个问题嘛,又不耽误吃饭……”
孟宴臣没有重复第三遍。
这个是他个人的习惯,重复的话重复的意思不会重复三遍。
他直接走进来,把餐盘放在鸢峤烟桌上,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开始吃自己那份已经在路上变温的饭。
他什么话都没再说,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足够明确的信号——她不是一个人。三个女生讪讪地散了。
鸢峤烟低头看着那份热过的午餐——胡萝卜丝是重新翻炒过的,米饭冒着热气,筷子摆在她惯用的左手边。
她转头看他。
他正低头吃着那份只剩余温了的饭,表情平静,和平时吃每一顿饭都一样。
“宴宴,你等了多久?”她问。
孟宴臣嚼完嘴里的饭,才开口“没多久。”
“饭凉了。”
“温的,不凉。”
“为什么不先吃?”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夹了一口凉掉的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不也没吃。”
鸢峤烟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他说的不是“我在等你”不是“你应该早点来”没有任何带责备或自我标榜的话。
他说的仅仅是“你不也没吃”。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没吃,我不是在等你——我是在和你同步,你没有的东西,我也不需要。
孟宴臣没有暗示没有索取。
那些围在她身边的人,都是来索取的——索取她的关注,索取她的友谊,索取她背后的家族资源。
只有他,和她一起饿着肚子,吃着渐凉的饭,什么都不问。
孟宴臣吃完饭,收拾好餐盘,站起来去还餐具。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有人堵你,来食堂找我。你不需要应付所有人。”
然后他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鸢峤烟一个人。
他在担心她。
孟宴臣在担心鸢峤烟这个朋友了。
回到老宅的书房里,秦管家正在给花换水。
鸢峤烟靠在窗边,看着花园里开始变黄的梧桐叶,忽然开口。
“秦叔。”
“在。”
“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在观察猎物的同时,也在被猎物观察?”
秦管家将一枝新换的香雪兰插进瓶中,又看了一眼旁边那盆蝴蝶兰,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端起花瓶,退了出去。
鸢峤烟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但她知道秦管家那个沉默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深究,她只是觉得,在这个无聊透顶的学校里,唯一让她觉得不那么无聊的,是有人在吃饭的时候,还想着给她再热一份。
新学校新事物,他们认识了三个世家好友——蒋裕、肖亦骁、韩廷
三个小孩子来找孟宴臣,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
确切地说,是肖亦骁拉着蒋裕来的。
肖亦骁和孟宴臣从幼儿园起就同班,但和孟宴臣的安静内敛完全不同,肖亦骁是那种能在开学第一天就跟全班同学混熟的人。
他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字、绰号和爱吃的零食,会在别人忘带课本时主动把书推过去,会在值日生请假时代替对方擦黑板,然后笑嘻嘻地说“下次你帮我擦就行”。
老师们喜欢他,同学们更喜欢的还是他。在燕城国际学校这种世家子弟扎堆的地方,肖亦骁是少数几个不靠家世也能受欢迎的人——倒不是他刻意隐藏背景,而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有一种让人放下防备的本事,好像和谁都能聊到一块去,和谁都没有距离感。
但唯独孟宴臣,他花了三年时间才让这个人对自己多说几句话。
肖亦骁对此颇有成就感,逢人就说“孟宴臣是我最好的朋友”,孟宴臣从来没有否认过。
“孟宴臣!你来学校这几天我刚好被我爸关禁闭,不然我早就来了。”肖亦骁在走廊上远远看到孟宴臣,立刻小跑过来,脸上挂着那种他标志性的、让人觉得今天天气很好的笑容。
他个子比孟宴臣矮一点,五官生得讨喜,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弯。
“中午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我每天都要和鸢峤烟一起吃。”孟宴臣说。
“我知道!”肖亦骁立刻接上“我就是想说这个,你带上我们呗?”
“我们?”孟宴臣注意到肖亦骁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蒋裕从走廊拐角处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对孟宴臣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他比肖亦骁高出小半个头,身形挺拔,五官端正,圆圆的脸上都是婴儿肥,但校服穿在他身上格外熨帖。
和肖亦骁那种外放的热络不同,蒋裕的笑容是内敛的、有分寸的。
“对啊,本来想把韩廷一起拉来,他去找老师了。”
“他也想认识鸢峤烟?”孟宴臣问。
“他不想,是我想。”肖亦骁拍了拍蒋裕的肩膀“但他不放心我一个人来,怕我说错话。你知道我的,一激动嘴就没把门的…”
“上次你说错话,把陈家二女儿的绰号当着人家的面叫出来了。”蒋裕在旁边轻声提醒。
“那能怪我吗?她那个绰号全校都叫了半年了,我以为她知道!”肖亦骁振振有词,调侃意味很浓。
“她不知道。”蒋裕说“而且你叫完之后她哭了。”
肖亦骁噎了一下,然后转头对孟宴臣说“所以你看,我需要他在旁边看着我。你就带我们见见呗?我保证不乱说话——蒋裕你监督我。”
孟宴臣沉默了片刻。
肖亦骁的好奇心他太了解了——这个人对所有人都怀着一种不设防的兴趣。
他想认识鸢峤烟,不是因为她姓鸢,而是因为他听说孟宴臣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妹妹”,而他作为孟宴臣的“最好的朋友”,觉得自己有义务来认识一下。
这种心态很肖亦骁。
至于蒋裕,几次世家聚会上,蒋裕总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不抢风头,但在有人杯子空了的时候会默默续上茶,是个比较礼貌的小胖子。
“她不喜欢太吵的人。”孟宴臣说。
肖亦骁立刻指着自己:“我不吵!我就是话多一点点。”
蒋裕白了他一眼。
孟宴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决定带他们去。不是因为肖亦骁的保证,而是因为他在想——也许鸢峤烟不需要更多的安静。
照顾她,也需要带她多认识朋友。
当天中午,食堂那张固定的餐桌前,鸢峤烟到的时候发现比平时多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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