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那天,燕城的天空难得地蓝。
梧桐树荫下,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国际学校门口。
校门口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背着新书包的学生和送行的家长,嘈杂声混着蝉鸣,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孟宴臣先下车。
他穿着新学校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西装式校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他转身,想要帮鸢峤烟拉车门,却发现车门已经被秦管家抢先打开了。
鸢峤烟从车里出来。
她穿着同样的深蓝色校服,裙摆到膝盖,白色长袜,黑色皮鞋。头发没有扎马尾,只用一枚暗绿色的发夹别在耳后。
校服是量身定做的,剪裁利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正式了一些,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秦管家微微欠身。
“小姐,放学司机会在同一个位置等。教室在三楼,班主任姓周,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
鸢峤烟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孟宴臣。
“宴宴,你带我进去。”
“走吧。”他说,转过身朝校门走去。
鸢峤烟跟在他旁边,落后半步。他们穿过校门,穿过操场,穿过走廊上一群喧闹的孩子,上了三楼。
每一步,孟宴臣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他——新来的转学生,孟家的独子和鸢家的独女。
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窃窃私语的。
两个人对于他人打量的目光已经习以为常,毫无波澜的继续前进。
教室里,班主任已经排好了座位。孟宴臣在第二排靠窗,鸢峤烟在他旁边。
他站在课桌前,看着旁边的空座位,他的新同桌,他们至少要一起度过小学时光了。
新的老师、新的同学、新的规矩、新的同桌,一切都新得陌生。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课本放进抽屉里,然后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课桌。
鸢峤烟已经坐好了,正在用一支银色的钢笔在新课本的扉页上写名字。
她的字——笔画锋利,结构精准,没有一点多余的弧度。
她把最后一笔写完,盖上笔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没怎么。”孟宴臣转过头,她的字很好看比自己的要好很多。
上学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教室,开始点名。
窗外,燕城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两张紧挨着的课桌上,把深蓝色的校服照得微微发亮。
在孟家老宅里的秦管家,正在书房里给窗台上的香雪兰换水。
他看了一眼窗边那张空着的椅子,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升高的太阳,把花瓶中枯萎的一枝摘掉,换上新鲜的一枝。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姐,您一定会成功的。”
——
在学校的时光很安稳,学校里的人非富即贵,家中多少有些联系。
霸凌小团体的一些行为现在还没有出现,鸢峤烟唯一的烦恼就是各家在知道鸢家独女在这里后,就立马让家里的小孩子和她打好关系,多交流交流。
一下课她的桌子周围就围满了人,几乎没有办法呼吸。
前后左右,水泄不通。
打头的是坐在前排的陈家二女儿,圆圆脸,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盒没拆封的进口巧克力,往她桌上一放,声音清脆得像敲玻璃珠“鸢峤烟,这是我爸爸从比利时带回来的,送给你!”
还没等鸢峤烟开口,旁边的李家的儿子也挤了过来,胳膊肘撑在她桌角上,脸上带着那种被家里大人耳提面命过的殷勤“鸢峤烟,我妈妈说想请你去我们家玩,我们家有马场,可以骑马!”
“马场有什么了不起的,”另一个女孩从人群缝里钻进来,马尾辫甩得啪啪响,“鸢峤烟,我爸爸说你们家在欧洲有城堡是不是?我暑假也要去瑞士,你去不去?去的话我们一起呀!”
鸢峤烟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课本上。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纯粹的、彻底的平静,像一潭被围了一圈麻雀的深水。
麻雀叽叽喳喳,水面纹丝不动。
“谢谢。”她对陈家的女孩说,把那盒巧克力往桌角推了推,没说收,也没说不收。
然后转头对李家的儿子说:“马场的事,改天再说。”
语气礼貌、简洁,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
她没有答应任何事,但小孩子自动转为同意了,要做朋友了。
于是人群又涌了上来,更多的零食、更多的邀请、更多的“我妈妈说”——密密匝匝地堆在她课桌周围,像一层又一层被好奇心驱使的潮水。
孟宴臣坐在旁边的座位上,被挤得胳膊肘只能缩在课桌边缘。
他的位置紧挨着鸢峤烟,围攻她的人自然也会蹭到他。
有人甚至把他的课本推歪了,书角从桌沿滑下去,他伸手接住,放回原位。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他看着旁边那张被围得严严实实的课桌,看着那群叽叽喳喳的同学,看着被围在正中间却面不改色的鸢峤烟。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帮忙呢?
母亲教过他,在学校要照顾鸢家妹妹。
这群人虽然没有恶意,但围成这样,她大概是不舒服的。
可他刚要站起来,上课铃响了。
人群一哄而散。巧克力还留在桌角,几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条不知什么时候被塞到了她的笔袋下面。
鸢峤烟伸手把那盒巧克力推回陈家的抽屉里,然后把纸条一张一张收好,叠整齐,放进书包侧袋。
她没有扔。
因为这里面可能有未来用得到的人——不是现在,但留着总没坏处。
然后她转头看了孟宴臣一眼。
“宴宴,你刚才想说什么?”
孟宴臣摇摇头“没什么。”
鸢峤烟看着他没有想说的意思就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没有好转。
鸢峤烟成了四年级最热门的人物——她什么都不用做。
她始终安静地待在原地,不和任何人建立亲密联系。
这种距离感反而让那些孩子更渴望接近她——因为她的稀缺性、她的神秘,最主要因为家里大人反复叮嘱的那句“和鸢家小姐搞好关系”。
孟宴臣每天都在旁边看着。
他看到有人往她抽屉里塞零食,有人在她去洗手间的时候追到走廊上跟她说话,有人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硬拉着她组队——她不拒绝,参与其中。
他看到她被围在人群中央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烦躁,微微的享受和观察他们的耐心。
孟宴臣在她身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午餐时帮她占好位置,在她被围太久之后不动声色地把水杯推到她手边,在放学时提前收拾好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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