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贺山身后的飞鹰卫百户,咬咬牙,还是走上前来。
他在离林夜十步远的地方站定,整了整衣冠,规规矩矩抱拳见礼。
“下官飞鹰卫蜀州百户赵钺,见过林统领。”
礼数周全,腰弯的也标准。
林夜淡淡看了他一眼:
“嗯,有何事?”
直起身之后,赵百户迟疑道:
“下官斗胆,问统领一句。
统领驾临蜀地,是为了查案,还是有其他要务在身?
若有用得着飞鹰卫的地方,我等定然竭力相助。”
林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话说得客气,而且冠冕堂皇,实则是替飞鹰卫试探,
“本官前来,主要是为了案子。”
他只说了这半句,寻人的事,一句话也没提。
眼下局势一团乱麻,这一千多人里指不定藏着多少云灵国的眼线,有多少蜀王的暗桩。
他如今对蜀地的情况一抹黑,此时最忌讳的就是先亮目的。
得先寻到一个值得信任、又通晓本地内情的人,再从长计议。
至于宇文枢的行踪,他心里其实有个大概的方向。
二十八妖星,值得一位二品大天师亲自追出门的,数不出几个。
其中名声最响、凶险最盛的,莫过于榆阳府那座锁龙井中的亢金龙。
宇文枢十有八九就是奔着锁龙井去的。
撒下去的暗卫并非查到行踪,只能说明此事凶险,她并未公之于众。
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好大张旗鼓地去找,所以只能先找信得过的人打探看看,实在不行直接去榆阳府。
何况……那边如今是蜀王的地盘。
宇文枢人处境和立场如何,一概不知。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天师府,谁坐龙椅他们都照样受国师之礼。
林夜早就知道,天师府里掺着玄灵教的余孽,否则养妖炼丹术为何会在天师府大行其道?
先前在京都,天子脚下,又有怀仙居士作保,天师府谁来他都不怵。
可如今是要上别人的地盘,总不能大摇大摆撞上门去。
贺山在旁听了,又追问:
“是什么案子?可有需要我们协助的?”
“自然需要。”
林夜笑了笑,目光若有若无地在那位赵百户脸上扫过。
“届时再详谈。”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朝宋星星那边走去。
宋星星正拉着她师父叽叽喳喳,见林夜过来,连忙介绍。
林夜整了整衣襟,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玄机门的前辈当面,晚辈林夜,见过公输前辈。”
他此前曾听闻宋星星提到她师父叫公输盈,乃是最早建立玄机门公输世家的嫡系。
青纱妇人受了这一礼,淡淡报出名号。
随后她拉着徒弟,作势就要走。
“星星,随为师回去。
你私自在外游荡这些日子,修炼可曾落下?”
宋星星当场就抱住她师父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上头。
“师父!我不走!我还没玩够呢!”
“你还要胡闹?”
公输盈的青纱都遮不住那份头疼。
“就是没玩够!”
宋星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
“师父你不知道,跟着林公子这一路,见识到不少奇闻。
而且他是干大事的人,接下来肯定要对付贪官污吏,杀得人头滚滚,还要为民伸冤。
这种戏文里才有的精彩情节,马上就要到最紧要的关口了。
我这时候走了,我亏不亏啊?”
公输盈一时语塞。
林夜在旁边听着,心思却也活泛起来。
眼前这位,是货真价实的三品,身上还有神鬼莫测的隐匿手段。
他接下来要进蜀王的地面,要跟云灵国的妖蛮打交道,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遇到三品高手。
有这一位随行,等于身边多了一尊镇山大佛,连紫霄神雷符都能省下来留着对付美人蛇。
可他没有立场开口留人。
人家是玄机门的前辈,不涉朝堂的老规矩摆在那儿。
今日袖手旁观已经是给徒弟面子了,再得寸进尺,就是不知好歹。
好在,公输盈和怀仙居士那老登一样疼徒弟,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
宋星星抱着胳膊摇啊摇,撒起娇来一套一套的。
从“师父最好了”说到“我保证不闯祸”,再说“您一个人回去路上多孤单”。
公输盈被缠得没办法,抬手戳了戳徒弟的脑门。
“就你理由多。”
她叹了口气,回头看了林夜一眼。
“既然这样,本座就再盘桓几日。
不过说好了,只看着,不掺和你们官场上的破事。”
林夜大喜,郑重一揖。
“多谢前辈。”
这头刚落定,贺山走了过来。
“林统领,蜀州卫指挥使苟大人,还有蜀州巡抚唐大人,如今都在都庆府坐镇。
统领是否要即刻前往?”
“是要去都庆府。”
林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不过不急在这一时,先回城,我准备点东西。”
于是一行人折返县城。
进城之前,一行人都瞧见了城门口的“标志性建筑”。
县城外的官道旁,多了一座小一号的京观。
人头一层一层垒上去,拿石灰腌了,垒得整整齐齐,最上头还插了块木牌,写着罪状。
跟着贺山来的那些官兵武者,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队伍里响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贺山愣在原地,看了好半晌,转头问林夜。
“林统领,这是……”
林夜语气平淡:“一群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斩便斩了。”
贺山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本身是知道蜀地如今糜烂,奈何自己已经被妖人妖物弄得焦头烂额,哪有功夫管这些事。
林夜没多解释,径直去了县衙大牢。
牢里还关着几个没死的,都是本地作威作福惯了的武者,手上沾着百姓的血。
这是林夜前日大审之后,特意留下的。
倒不是他发了慈悲。
而是留着当备用耗材的。
眼下,正是用的时候。
林夜把真言镜取出来,平放在牢房中间:
“今天你可以吃一顿好的。”
镜妖醒来一瞧,喜出望外。
它沉睡精进之后,寻常凡人的血气早就味同嚼蜡。
提供不了多少气血不说,还难以下咽。
等于拿着一小时一块钱的底薪和林夜干活,如今总算能吃点好的。
林夜蹲下身,先问了头一个问题:
“蜀州镇妖统领贺山,是否倒戈或与云灵国可有牵连?”
这是他眼下最要紧确认的一件事。
镇妖司是他如今最大的助力,必须先验货。
贺山是从三品,比他低半级。
两人都挂着统领衔,但大楚的官制里,他的职级和北地镇抚司统领同级。
这是林长歌特意给他抬的,叫他官衔上压着蜀州一头,职权更大。
从前镜妖探不了三品以上,如今神通精进,上限提到了二品。
贺山恰好卡在能探的线下面。
镜面沉寂了片刻,缓缓浮现出答案。
贺山,未背叛,与云灵国无涉。
林夜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不过贺山干净,不代表他手下干净。
回城的路上,林夜已经把蜀州镇妖司几个镇妖使、副统领的底细打探了一遍。
此刻正好让镜妖一一筛选。
只是筛出来的结果,果然令人瞠目结舌。
两个副统领里,有一个收了好处,为妖人作掩护。
除此以外,还有两个镇妖使,也为这位副统领办事。
贺山屡次追击不到妖人,镇妖司屡屡吃瘪,正是因为如此。
此人还是追随贺山的老人,深得信赖,要处理起来还有点难度。
林夜把这几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顺带一提,像是指挥使、巡抚这些官员。
他不是不想用真言镜筛查,而是做不到。
这几位从二品、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又正好卡在二品线上,真言镜根本查不到。
而下面那些小官小吏,更是漏得和蜂窝似的。
他就算不查也知道不少人已经倒戈,还有各种骑墙派,没必要筛查。
不如直接去榆阳府,一口气查办,斩草除根。
至于飞鹰卫,那也没什么好筛的了。
蜀地的飞鹰卫,对蜀地时局糜烂知情不报,还能说是渎职。
可提前来蜀地的暗卫飞鹰卫无一人回去,不是叛变谁信?
连同今日这位一脸热乎的赵百户在内,有一个算一个,回头一起收拾。
之后林夜又问了几个问题,将最后几个耗材清空。
牢房里安静下来,他拍拍手出了大牢,径直往城门去。
城门口,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门,直奔都庆府。
这一路上,林夜是铁了心要大张旗鼓。
官道沿途的村镇,凡是撞上欺凌百姓的兵痞污吏,拿住一个办一个。
有那不长眼的,还敢顶嘴反抗,就地格杀。
队伍走得不快,消息传得比队伍还快,走到第三日,前头的州县官员已经闻风而动。
有连夜挂印跑路的,也有咬牙硬撑着装死的。
第五日,还真碰上了硬茬。
几位巡案御史带着几个文官,拦住车驾,指着林夜的鼻子质问:
“你是镇妖统领,专职督查妖务!
查案办妖是你的本分,谁给你的权力查办朝廷命官?
越权干政,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不愧是言官,而且还是执掌地方官员考核的文官,底气就是足,
周围霎时安静,被捉拿的贪官污吏如同看到救命稻草,看着一群“不畏强权”的官员。
贺山却替这几人捏了把汗,相处这几日,他算是看清了这位林统领的脾气。
年纪轻轻但行事雷厉风行,而且从不被舆论裹挟。
林夜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了几个巡案,忽然笑了:
“本官问你,你可知邪祟,因何而生?”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倒是其中一人颇有见识,说道:
“须臾闻录记载,邪祟者,怨气所化。
孤魂野鬼,乱葬枯骨,怨气郁结,日积月累,化为邪祟。
再进一步,便是吃人的恶妖。”
林夜冷冷道:“那我再问你,这怨气,是哪来的?
狗官鱼肉乡里,冤狱塞途,百姓枉死沟壑。
乱葬岗上怨气冲霄,邪祟便成气候聚气害人。
一旦化妖,一城的百姓都得陪葬。”
他俯下身,盯着那人的眼睛:
“这些狗官就是妖物诞生的罪魁祸首。
源头既然在此,本官斩源头,怎么管不得?”
一番话说得,四下里落针可闻。
那巡案张着嘴,一个字都驳不出来。
这些话你要说他是诡辩,它偏偏自圆其说。
妖祟因怨气而生,怨气因苛政而生,这套道理顺着捋下来,镇妖司查办贪官,居然真就成了本职。
但这群文官不愧是拿笔杆子变着花骂人的,很快反应过来,开始用一堆之乎者也礼教规矩压人。
林夜才懒得听他们叽叽歪歪,挥了挥手:
“差点忘了还有你们。
你们作为巡案御史,本有纠劾地方官员、审核刑狱、督查钱粮及考察民生的职责。
如今却任由这帮蛀虫坑害百姓,吞噬我大楚根基。
只字未报不说,还要为罪臣开脱,其中定然有利益往来,正好查一查。
以后出头前,可得想想自己屁股干不干净。
哦,可能你们也没以后了。”
……
都庆府,蜀州卫行辕。
后堂里,此刻坐满了蜀州地面上排得上号的人物。
蜀州巡抚唐安世,蜀州卫指挥使苟得祝为首。
另还有指挥同知,飞鹰卫蜀州千户,都庆府知府,布政使等等。
一屋子的绯袍紫绶,此刻个个脸色发沉。
他们都已经收到了消息。
所谓的异族奸细根本就是天大的笑话,人家乃是堂堂新晋镇妖统领,是京都炙手可热的新贵。
“啪!”
苟得祝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老高。
这位指挥使大人霍然起身,指着飞鹰卫千户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飞鹰卫是干什么吃的!
前些日子拍着胸脯说查得明明白白,此人乃异族派来驰援蜀王的高手!
怎么?异族高手是镇妖统领?!
你们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飞鹰卫千户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支支吾吾:
“下官……下官也不知啊。
下面的探子信誓旦旦,我也让人核查过,此人身份无凭无据就是伪造。
下官怎么会知道……怎么会是他……”
“那就是你们都是一群废物!”
“行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苟得祝的咆哮。
说话的是巡抚唐安世。这位封疆大吏端坐主位,自始至终,脸上没什么波澜。
“既然错了,就查递消息的探子和口口声声核查过的人。”
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正好查查是不是你飞鹰卫内部,被逆贼渗透了。”
飞鹰卫千户脸色一白,连忙躬身称是。
唐安世如此不慌不忙泰然自若,自然有所依仗。
他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坐镇一省,牧守一方。
画影图认错了人,这种事说破天去,也就是个失察。
林夜就是再横,能拿他怎么样?
指挥同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抚台,有没有一种可能,渗透的未必是逆贼……也可能是京都那边。
您想,林夜乔装潜行,除了京里,谁知道他的行踪?
咱们这封通缉令,会不会是被人当刀使了?”
唐安世眼皮微微一动:
“有理,认错人这件事,怪不得我们。
飞鹰卫自己把人揪出来,给镇妖司一个交代也就是了。
未曾酿成大祸,林夜也做不得什么。
大家各安其职,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苟得祝又拍了桌子,脸红脖子粗。
“那小子可有把咱们蜀州卫放在眼里?!
就这么几天功夫,杀了我一千多号人!那是一千多个兵!
保家卫国的兵卒,不是他妈的路边白菜!
他眼里还有我们这些将士么?!”
这话一出,堂上其余几人心里齐齐嗤了一声。
保家卫国?
众人谁不知道谁的底细。
若说前线战兵保家卫国也就算了。
可这位苟大人手底下那些兵,保的是谁的家,卫的是谁的国?
一群兵油子,只会在背后趁机捞钱。
若非如今他们全仰仗蜀州卫战兵和卫所驻军保护,他苟扒皮又算得了什么。
蜀王起兵才几个月,人马越滚越多,难道不是他的责任。
但这些话,心里想想可以,嘴上半个字都不能露。
如今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谁也跑不了。
苟得祝见众人不说话,冷笑一声:
“诸位可别忘了,他清算的不止是我卫所士兵,还有地方官员。
你们家里现在还放着下面的孝敬呢。”
唐安世皱了皱眉:
“此事林夜做得确实过了。
如今正是用人之时,将士清剿叛逆,后方需要官员打理。
他杀鸡儆猴,杀几个立威,倒也无妨,怎么能大开杀戒?
传出去,将士们的确寒心。”
苟指挥使吼道:“何况照他这么个杀法,我蜀州卫还有几个人能剩下?”
布政使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那还能如何?
京里给了他那么大的权力,他随便扯一张虎皮,咱们除了递几本折子参他,还能做什么?
你跟他讲道理,他手里有特权。
你跟他比武力,人家是四品。
你跟他谈背景,他是林帅眼前重点栽培的人,咱们谁能去触一品的眉头?”
堂上一阵沉默。
苟得祝胸口起伏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由着他胡来?做梦。
他不是仗着自己四品的修为,肆意妄为么?
呵。是不是忘了,咱们蜀州,也有高手。”
指挥同知脸色微变:
“可那位……未必肯帮咱们。”
“肯不肯的,不由他。”
苟得祝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口气,眼中闪过寒意:
“那林夜不到二十岁便身居高位,年轻气盛,性子嚣张跋扈,不知收敛。
这种毛头小子,本官见得多了。
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他自己去得罪那位。
到时候,有的是他的苦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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