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日的功夫,都庆府到了。
一过府界,地势豁然开朗。
前后的山路像是被人一刀斩断,眼前铺开的,是一望无际的山川沟壑。
天府之地,名不虚传。
有那平旷的田野一块连着一块,阡陌纵横,水渠如网,一直铺到天边。
田里的稻子刚收过一季,农人正在翻整土地,准备着来年的春种。
官道笔直宽阔,两侧的桑树成林,村落星罗棋布,青瓦白墙,炊烟袅袅。
这地方的富庶,肉眼可见。
按建制,都庆府只是蜀州下辖的一府,上头还压着省府。
可眼前这份气象,比起省城只强不弱。
道理也简单,因为蜀锦多出自此地,乃是蜀地最重要的一份收入之一。
目前都庆府情况比其他府要好上一些。
因为蜀地的大人物,十个有八个住在这儿。
巡抚的行辕,都司的衙门,还有各路总兵的府邸,全扎在都庆府的地界上。
和一路北来的凋敝截然不同。
这座大府城里城外,竟看不出多少兵荒马乱的困顿。
街面上人来人往,铺子照常开张,茶楼酒肆里坐得满满当当。
只是这满城的人,和中原大不一样。
街上一眼扫过去,短打缠头的,耳缀银环的。
还有衣襟上绣着花鸟虫鱼的,十个人里倒有三四个作异族打扮。
蜀地的少数民族,祖祖辈辈住在这坝子里,性情出了名的剽悍。
走路带风,说话像吵架。林夜的队伍从街上过,路两旁的人也不避让。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胆大的还敢冲着车队指指点点。
民风如此,不穷困,便不惧官。
那一千多号凑起来的人马,到了都庆府地界前,就已经散了大半。
有宗门请来助拳的,各回各的宗门。
有地方上抽调来凑数的,各自返回当值。
如今还跟着林夜的,除了那位孙佥事带的两百军中精锐。
剩下的就是飞鹰卫和镇妖司的人,加起来三百出头。
队伍继续往西,行至青塘驿,日头已经过了晌午。
贺山传令,原地休整,埋锅造饭。
饭还没熟,前头的斥候快马回报,说前面路口来了一群人。
一群人大概百十号,穿着异族服饰,拦在官道上,气势汹汹的,像是要找事。
孙佥事脸色一沉,点了一队兵就要去驱散。
“慢着。”
林夜抬了抬手。
他的眼睛比斥候的好使得多,前头那百十号人的底细,他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老的老,小的小,真正壮劳力不过二三十个。
手里拿的不是刀,是锄头、扁担、织机上的木梭。
比起其他县城一看就富庶的穿着,这伙人贫困许多,衣服上连根银线也没有。
再加上那满脸焦急和愁容,哪里像是来找事的。
“过去看看,可能是鸣冤的。”林夜说道。
果然,那一队兵还没走近,百十号人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领头的几个老者把头磕得砰砰响,嘴里喊着生硬的官话:
“求大老爷做主!求大老爷做主!”
孙佥事懵了,回头看林夜。
林夜下马,让众人起身,老者不肯起,跪在地上。
林夜只能让人强行将人提起来,这才说道:
“到底有何冤屈,直言便是。”
几个领头的老者一五一十地把冤情倒了出来。
他们是三十里外汇溪寨的人,寨子上下二百多口,全是貉族人,世代以织锦为生。
寨子里的蜀锦,织工精细,花样别致,在府城里都是有名的。
从前靠着这个营生,日子过得不算差。
结果两年前,寨子遭遇重创。
当时一个门派找上门来,拿着一纸契书,说汇溪寨所在的那座山头,是他们门派的地盘。
那门派唤作云霞派,府里的老牌门派,立派快百年了。
契书上白纸黑字,山头的四至边界写得清清楚楚。
落款、官印、中人画押,更是一样不缺。
云霞派的人说,汇溪寨在这座山头上住了几代人,占了他们百年的地,从来没交过一文租金。
如今加上利息算下来,汇溪寨欠了门派一大笔钱。
要么一次还清,要么往后每年以蜀锦折抵。
寨子当然不认,拿着状纸去县衙。
县太爷把契书检查了一遍,又找出文书核对,最后就一句话。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地,确实是人家的。
官司输了,从那以后,汇溪寨就背上了债。
每年织出来的蜀锦,九成都要拉去云霞派抵债,剩下的一点点,换不来全寨人的口粮。
两年下来,寨子里已经没法活下去了。
老者说到最后,老泪纵横:
“大老爷,再这么下去,我们全寨人都得饿死啊!”
林夜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当场应下,只让属下飞鹰卫先跑一趟县城,把来龙去脉查实。
飞鹰卫的效率不低,不多时便打马回来,查得清清楚楚。
此案确有其事。
云霞派是府里的老门派,山门就在汇溪寨往东四十里。
那纸契书,也是真的。
就是因为确有其事,契书也没问题,才是最麻烦的。
林夜仔细和贺山询问,才知道这根本就是历史遗留问题。
这事的根源,能一直追溯改土归流上。
当年朝廷在蜀地废除土司,改派流官。
废得干脆利落,可废完之后,地土的善后没跟上。
那些山寨,世世代代住着的山头,一纸地契还未办全。
实在是因为很多山寨依旧抵触,土地划分也受阻难以推进。
后来有些门派瞧出了空子,干脆花银子把周遭的山头一片片买了下来,红契白契,官印俱全。
买的时候没人管山头的宅子,等到了手,这些世代居住在此的貉族人反而成了侵占别人土地的流民。
再加上当年经手的是前任县官,人早就调任了。
现任县官接了这个烂摊子,巴不得躲得远远的,谁敢碰?
贺山说到最后,压低声音:
“林统领,这事……最好是别沾染。”
“可是有什么说法?”
“这种历史遗留的契书案子,全蜀州不知道压了多少桩。
咱们今日管了汇溪寨,明日全蜀州的寨子都能找上门来。
后日呢?那些买了山头的门派,大大小小,全都得罪了。
何况此事本就和咱们此行目的无关。”
贺山斟酌着字句,最后又补充道:
“你若想管,其实也容易,只消给府里递句话,施些压。
自有知府衙门去头疼。咱们没必要亲自下场。”
林夜思索片刻,不置可否:
“先进县城,休整一晚再说。”
他翻身上马,刚要走,后头忽然一阵骚动。
汇溪寨那百十号人,见他要走,竟齐刷刷膝行几步,拦在马前,跪了一地。
老者死死抱着马镫,嚎啕大哭。
“大老爷别走!救救我们吧!
今年的蜀锦交不上了,门派里的人说了,要拿我们全寨的人,去喂山魈啊!”
“山魈?”
林夜勒马的缰绳,瞬间收紧。
若是占地逼债,那是官府的烂账,的确不归他管。
可若是拿活人喂妖物,那就是其罪当诛,是他镇妖司的职责。
“山魈的事,当真?”
“千真万确!”
老者哭得撕心裂肺:“邻寨交不上供,被他们拉走了七个人。
那些人没一个回来的!官爷,那山里真的有山魈啊!”
林夜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安抚道:
“你们且放心,既然和妖物有关,我必定会查得水落石出。”
……
县城不大,一行人包下了最好的客栈。
安顿下来不到半个时辰,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在客栈门前下马,径直往里走。
贺山听见动静,下楼看了一眼,不由面带疑惑:
“怪了,张兆怎么会在这儿。”
林夜听到名字,不由眯起眼:“张兆?”
“我手下的镇妖使。”
贺山解释道:“我让他坐镇府城协查妖案,不知怎么跑到这县城来了。”
两人正说着,那人已经上了楼,进门抱拳。
来人三十多岁,面皮白净,一身镇妖使的官服穿得整整齐齐。
进门先给贺山见礼,又给林夜见礼,面上带着几分意外之色。
“属下张兆,见过统领,见过林统领。”
“张兆,你不是在府城么?”贺山问。
“回统领,属下前日接到举报,说云霞派私蓄山魈,以活人饲喂。
属下派了手底下两名镇妖卫,潜入云霞派查看。
结果……两人至今未归,音讯全无。
属下不放心,亲自来查。
本想着之后有结果了再告知统领大人。
却不想正好能在此遇到。”
张兆这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贺山点了点头,细细问起案子经过。
张兆立马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详细说明。
一旁林夜仔细听着,眼中却有寒光一闪而过。
早在听到张兆名字的一瞬间,他就知道此事不对劲。
还记得早些时候他就用镜妖筛查过一遍蜀地的镇妖司。
有一个镇妖副统领和两个镇妖使有问题,早已叛变。
其中一个镇妖使,便是眼前的张兆。
此人的儿子娶了飞鹰卫千户之女成了儿女亲家,和飞鹰卫之间银钱来往密切。
飞鹰卫既已经被云灵国渗透,他这个亲家又能好到哪去?
一个名单上挂了号的叛徒,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出现。
林夜不得不怀疑,这是针对自己下套呢。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一直等人都走了,关上房门。
林夜立刻释放“不可闻”“不可视”的隔绝秘术。
离绯一只手把玩着银质手环,一边说道:
“看来有人不声不响要给咱们挖坑。”
林夜点点头说道:“本来若是不出动张兆,我还不能一下子就怀疑上。
对了,那云霞派是什么情况?”
离绯思索片刻说道:
“我翻阅过蜀地各门派的卷宗。
云霞派以一门云霞掌法为核心武学。
掌门姓尤,叫尤文山,五品修为,四十岁出头,刚上任掌门也没几年。
门派立派近百年,门下弟子上千,听着唬人,其实在府里也就三流的实力。”
“一个三流门派,五品武者,给爷设局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林夜指头敲了敲桌面,冷冷道:
“所以这应该是个由头。”
“我也觉得如此,可惜飞鹰卫已经烂掉,朝廷对蜀地情报了解知之甚少。
如今咱们虽不算聋子瞎子,也查不了多少。
那帮玄灵教余孽,就是借此想要给你下套。”
“说到玄灵教……”
林夜似是想起什么,说道:
“我之前易容的时候,云灵国的目的就是,利用我这个通缉犯。
一方面想借官府的刀搅浑水,顺便把贺山他们的视线引到我身上。
另外一方面也是给我制造麻烦,进一步暴露自己的底牌。
但如今我身份已经揭露,以我们之间的旧怨,就成了优先对付的目标。
如今要对我用的手段,肯定不会和之前那般简单。
这个局若真是有他们手笔,那云霞派就是个陷阱。”
离绯道:“那就让暗卫去查。”
“暗卫太慢,而且很危险。
不如先问问真言镜,没准会有答案。”
两人商议一番,林夜撤去秘术,让暗卫去寻找一批死囚来。
这一路上捉拿了一些武者在囚车中。
林夜明着说是为了震慑宵小,实际上等的就是拿他们当耗材。
自己人是知道他时常会提走一些死囚,但除了王昭昭几个自家女人,没人知道他是利用真言镜。
反而都觉得是他练了什么需要血祭他人的秘术。
好在镇妖司对功法秘术荤素不忌,认为只要不殃及无辜能用就行。
否则放在名门大派里必然会认为是邪魔外道无疑。
约莫一炷香后,林夜独自进了房中,把真言镜搁在桌上。
暗卫提来的人陆续送到,镜妖吃了一顿饱的,也的确给他提供了不少有用信息。
大楚还是比新成立的云灵国强得多。
他只要不是询问云灵国王上,以及玄灵教高层、以及妖蛮的禁忌话题,镜妖基本都能知晓。
说明云灵国目前是没有多少国运庇护的。
如此对比,二十八星宿的逼格确实高,无论修为高低,真言镜都不知晓。
言归正传,半个时辰后,林夜推门出来。
离绯和王昭昭还等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凑了上来。
林夜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看上去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杀意。
王昭昭:“看来是有收获?”
“不错。”
林夜在两人旁边坐下,意味深长道:
“云霞派那个五品掌门尤文山,看起来没什么实力。
不成想居然还是有隐藏背景的,你知道他娘是谁么?”
离绯:“狗男人卖什么关子,赶紧说!”
“他亲娘是巴陵剑派大长老玉淑婷。”
离绯不由一愣,摸了摸后脑勺。
巴陵剑派,乃是蜀地第二大门派,仅次于玄机门。
巴陵剑派的大长老,是门中第一高手。
据说早在几年前就入了三品,在蜀地中颇有声望和地位。
王昭昭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不过这种事只要一问就知道了吧?”
林夜摇摇头:
“当然没那么简单,尤文山,是这位大长老的私生子。
大长老的丈夫是巴陵剑派的前任掌门,两人终生未有孩子。
这尤文山是玉淑婷和情人的,当时假装闭关偷偷生下的孩子。
那情人已经去世,尤文山就成了她唯一的骨血。
但此事无法对外宣扬,否则她肯定会身败名裂,至少巴陵剑派绝容不下她。
此事瞒得很严实,就算让暗卫来查也查不到。”
廊下静了片刻,离绯和王昭昭齐齐倒吸一口冷气,一副吃到大瓜的模样。
半晌后,离绯说道:
“看来,是有人想激你对云霞派出手。”
“背后之人就是苟得祝,但也有云灵国推波助澜。
无论云霞派是否豢养妖物……只要我去了,那尤文山就必死无疑。
哪怕我不动手,也会有人动手好栽赃给我。
没了唯一孩子的玉淑婷,就得跟我不死不休。
这一手,可比之前找来一堆没用的废物追杀我高明多了。”
离绯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直接走人?”
林夜沉默片刻。
窗外的夜色里,县城的灯火稀稀落落,远处群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似乎只要自己进入,就等于自投罗网。
林夜摇摇头:
“还是要去。”
“你打算将计就计?”
林夜笑道:
“既然已经知晓计划,不报复回去怎么能行。
虽说只能别人用尤文山给我下套,我就不能反套回去?
若是云霞派真的勾结妖物,那尤文山死有余辜。
重点在于尤文山到底死在谁的手里。
只要能让张兆背后的云灵国人出现,那这口锅,我会死死钉在对方头上。
若是被构陷,那也得让玉淑婷知道,是谁想借刀杀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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