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百姓津津乐道的第二天,便有纸条传了进来。
起初是一张,从墙外飘进来,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被扫院的下人捡到,送到了林夜手里。
纸条是拿灶灰混着水写在裁开的旧账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抖得厉害。
打开一看,竟是提醒他这个好汉离去,防止被更多官兵围住的。
林夜捏着纸条看了两遍,哭笑不得。
他林夜,蜀州第一号“通缉犯”,都司衙门和巡抚府联名画影图形悬赏千两的“异族奸细”。
在这县城百姓嘴里,反倒成了“好汉”。
到了晌午,不止有人传纸条提醒,还有人嘘寒问暖的。
甚至还有人送来了柴火和吃的,堆放在院门口。
林夜看着如此热心的百姓,眼中杀意却越来越盛。
官府把通缉令贴满七县八府,百姓转头给通缉犯通风报信。
蜀地的衙门烂到什么程度,那些卫所又如何欺压百姓的,由此可见一斑。
这样烂下去,不用蜀王打,民心自己就全归了蜀王。
到那时候,朝廷就是想往回捞,也晚了。
这地方的衙门,得全都清洗一遍!
不过……百姓的提醒林夜只能心领了。
如今他还不打算离开,正要守株待兔。
他早早就放出去鵟鹰带着影蛇,侦查周边的情况。
若是有人前来围剿他,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眼下风平浪静,起码还要一段时间。
结果第二天,宅子门口来了一老一小。
一个白发老妇,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枣木拐,领着个七八岁的男娃,在宅子门口跪下了。
这一跪就是小半个时辰,谁来劝都不起,只翻来覆去一句话。
“求好汉给老婆子做主。”
门房报进来的时候,林夜正在后院喝茶。
他听到消息,带着人走出房门,看了眼围观的百姓,让人将妇人扶起。
老妇跪得太久,腿都木了,被扶到椅子上,还挣扎着要往下跪。
林夜连忙让人扶好,询问道:
“老人家,为何如此,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说了一段冤屈。
她那儿媳妇,模样周正,被城里一个姓焦的总旗看上了。
那总旗托人递话,要她进宅子里伺候。
他家自然不肯,把来传话的人打了出去。
焦总旗自觉没了脸面,怀恨在心。
正逢上头征徭役修工事,便使了手段,强征丈夫徭役。
又买通了管事的把总,把人往最险的崖段上调。
之后没多久,人没了。
说是失足坠了崖,连尸首都没寻回来。
儿媳哭了两日,去卫所门口喊冤,状纸递上去。
结果当天夜里,就被几个兵“请”了进去。
次日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卫所给的结论是自己悬梁的。
老妇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只剩一口气吊着。
“老婆子就求个公道。
这世道,已是走投无路,老婆子只能来求好汉了。”
院里静得可怕,周围围观的百姓也纷纷沉默。
有妇人被说中伤心事,低声啜泣,引得一大片哭声。
跟着林夜出来听的一众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王昭昭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江潮气得脸膛通红,离绯抱着胳膊,眼里的杀气毫不掩饰。
“姓焦现在在哪?”林夜问。
一个汉子站出来,高声喊道:
“就在城外大营!前两日我瞧着他们偷偷溜回去了。”
林夜点点头,还记得之前鵟鹰探查过,确实瞧见城外大营紧闭,里面有不少人。
他冷笑一声,转身冲着程多多丁卯几人说道:
“走,直接去大营。
林夜站起身,掸了掸袍子,朝门外走去。
身后百姓激动不已,呼啦啦地全跟在后面。
路过衙前街的时候,县衙门口探头探脑的捕快见状,吓了一跳,连忙紧闭大门。
就连城楼上的官军见状也大气不敢出,急匆匆开了城门。
他到的时候,军营几百号兵卒刚吃过晌午饭,正三三两两躲在廊下墙根躲日头。
还没等反应过来,栅栏门就被人一脚踹飞了。
几百号兵卒炸了窝,刀枪还没抄起来,一道青影已经到了眼前。
一番招呼下来,兵卒倒了一地,其他人都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王昭昭从马车上扶下老妇人,询问:
“你看看,那个姓焦的是谁?”
此言一出,好些兵卒眼神一下子聚拢在其中一个瘦子身上。
那瘦子看见老妇人哪里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吓得腿一软,连连磕头求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也不是有意的,他儿子儿媳不是我杀的。
我愿意掏出所有钱,求你饶我一条狗命。”
林夜不理他的求饶,冲着其他兵卒说道:
“有知情的,现在就告诉我,他做了什么?”
几个兵卒壮着胆子,指认焦总旗。
暗害民夫,逼辱人妇,杀人灭口。
一桩桩一件件,连带着还有他的心腹,全被供出来,就连其他罪案都翻了出来。
焦总旗和心腹被逼急了,就想要拖其他人下水,也曝出好几个为祸的贼兵。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挤在外面,仰着头往里看。
林夜淡淡说道:
“罪无可恕,全都杀了。”
一个飞鹰卫闻言,早已按捺不住,手起刀落。
七八颗脑袋滚了一地。
他又让人把焦总旗和那两个心腹搜了一遍。
搜出来的些许金银尽数点给了老妇。
老妇抱着银子,哭都哭不出声,拉着小孙子朝林夜磕了三个响头,颤颤巍巍地走了。
这一个头磕下去,像是捅开了什么闸门。
第二天一早,宅子门口的街面上,跪了长长一条街的人。
有丢了田地的,有儿子被抓了徭役的,有闺女被糟蹋了的,有铺子被兵痞洗劫了不敢吭声的。
一个一个,跪在青石板上,乌泱泱的一片。
一个个喊着:
“求好汉做主!”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林夜一行人站在门口,半天没人说话。
早知此地欺压百姓,可听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如此多百姓泣血,又是另一回事。
王昭昭的眼睛红了,江潮咬着后槽牙,拳头攥得咯咯响。
宋星星更是火冒三丈,若非吴凌拦着已经冲出去了:
“放开我!姑奶奶要去宰了这帮畜生!”
离绯看了眼林夜,也淡淡吐出两字:
“该杀”
林夜问了几个跪在最前头的老人,大致了解了一些。
原来这县衙的一班官,原先虽然也糊涂贪财,可好歹还留着几分底线,不至于祸害到民不聊生的地步。
自打蜀王一起兵,卫所的兵借着防奸细的名义涌进县城。
这一县的生杀大权,就全落在了那帮兵手里。
县令也不敢管,索性躺平装死,任由那帮丘八作威作福。
上梁躺平,下梁就拆了百姓的房。
这才短短一个多月,就已经民怨沸腾。
林夜看着满地的百姓,冷冷说道:
“既然如此,这个青天大老爷,我当了。”
他让程多多带人把住四门,城门封死,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之后让王昭昭去守着大营,同样不得出入。
自己则是直接把县里的官员,从县衙后院领出来,直接丢到大堂。
随后打开县衙,让百姓以此来告状。
审到中午,空地上的人头已经滚了一茬。
为虎作伥的捕快和地痞死了大半。
手上沾了百姓血的兵卒,审一个杀一个,几百号兵也死了多半,血流了一地,顺着街缝往外淌。
围观的百姓起初还怕,看着看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好,随即叫好声连成了一片。
县令和县丞那几个官,林夜没直接杀,但也没便宜他们。
他让人在空地上立了几根木柱,把这几位官老爷捆上去。
脑满肠肥的几个,捆上去柱子都晃。
然后撤了看守,任由百姓处置。
结果可想而知。
不到半天,这几位就被烂菜叶子臭鸡蛋埋得看不出人形了。
林夜知道这帮官员,也撑不了几天。
但他下手这么狠,不是杀性重。
君子不重则不威……
嗯,字面意思,不重拳出击,就立不起威来。
乱世当用重典,这一县杀出来血流成河,传出去。
蜀州地面上那些还想欺压百姓的狗官,动手之前就得先掂量掂量。
他林夜一天没“落网”,这把屠刀就一天悬在那些人的头顶上。
至于这几个县官,谁管他们到底是无能为力还是怎么着。
治下百姓如此被作践,他们死了也活该。
杀完审完,林夜从县衙的吏员里挑了三个平日里名声还干净的书吏,暂代县务。
那三个书吏捧着印信,手都是抖的。
安排好这些,当天夜里,林夜一行人悄悄出了城。
倒不是为了躲藏,而是鵟鹰带回消息了。
如今有大批人马正在朝县城围拢。
武者,术士,飞鹰卫,军中高手,加起来一千多人,全是好手。
目前分作几路,最近的已经到了五十里外。
林夜出了城,寻了处临江的高坡,坐下就等。
第二日晌午,第一波斥候到了。
来的是飞鹰卫的斥候,熟门熟路,借着江岸芦苇的掩护往前摸。
结果摸到离高坡一里地,被人从芦苇里拎了出来,捆成粽子,丢在了林夜面前。
林夜蹲下来,看着这个脸都吓白了的年轻斥候,冷笑:
“飞鹰卫什么时候替都司衙门打起前站了?”
那斥候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不敢答。
林夜也懒得为难他,解了绳子,把人翻过来,朝来路一推。
“回去带句话,找有分量或者最厉害的人来,别再来送死了。”
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二天,千号人已经濒临江对岸。
最后,便有一声成熟妇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像是从江水里,从风里,从每个人的耳朵边上,同时响起。
“小辈,本座看你眉目清正,不似歹人。
其中恐有误会,切莫再徒增杀戮。”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铺天盖地的压力,无声无息罩了下来。
高坡上的草叶纹丝不动,江水依旧东流。
可林夜身后的等人,齐齐变了脸色,浑身的血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林夜也感受到那股强大到极点的压力,可是神识扫过,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对方好像整个人都融入了风中。
这是……意境!
林夜盘膝坐在坡上,眼皮微微一挑。
官府那边,居然请得动三品高手!
他还没开口,身后忽然窜出去一条身影。
原来是宋星星。
这姑娘一路在后面,还未遇到的事气不过,这会儿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她兴高采烈地朝着空处一个劲儿地挥手。
“师父!是我啊!”
四面八方的声音,停了半刻。
再响起时,多了几分迟疑。
“……星星?你为何在此?”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众军后方飘然而出。
是个身穿素色长袍的女人,身段看着不过三十多岁。
长发挽着一支木簪,面上蒙着一方青纱,一步跨出,已在高坡之下。
方才林夜的神识一直罩着方圆数里,来路上一千多号人他数得清清楚楚。
可这个女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先前半点痕迹都没有。
隐匿功夫,堪称恐怖。
不过……宋星星管她叫师父,那岂不是玄机门的人?
林夜心里有些疑惑。
玄机门不涉朝廷是非,这是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的老规矩。
怎么蜀州官府摆下的局,会请动玄机门的人压阵?
“师父,你听我说!”
宋星星已经跑过去,指着林夜:
“什么通缉犯,林公子是我朋友!
我们一路从京都过来的,他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
哪里是什么异族,绝对是有人污蔑!
师父你怎么还帮着他们呀?”
青纱妇人低头看了徒弟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坡上盘坐的林夜。
她的声音缓和了些:“为师受人所托,制作了一批东西。
事关重大,我不放心,亲自押送了一趟。
正折返回去,遇到官府苦苦相求,便顺道来看看。
没想到你这丫头,竟搅在中间。”
“什么东西要师父您亲自押送呀?”宋星星咋舌。
妇人摆摆手:
“先不说这些。”
她的目光落回林夜身上,又扫过坡下那一千多号如临大敌的官兵武者,青纱后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一边是徒弟拿名声担保的人,一边是官府红口白牙的通缉令。
沉吟片刻,她牵着宋星星往后退了数丈,淡淡开口。
“既然我这徒弟为诸位作保,那本座今日,便不出手了。”
一句话,坡下的朝廷一方,士气肉眼可见地垮了一截。
一千多人马,都指望着这位深不可测的高人压阵。
如今压阵的袖手旁观,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都乱什么!”
一名飞鹰卫百户厉声呵斥:
“还有我家大人在!”
此言一出,骚动的队伍竟真的安静了几分。
人群向两侧分开,一个中年男人越众而出。
这人生得高大,浓眉阔目,一身飞鹰卫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腰间悬一柄横刀。
走起路来龙行虎步,隔着几十丈,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已经压了过来。
他在坡下站定,仰头,冲林夜一抱拳,声若洪钟:
“蜀州镇妖统领,贺山,前来讨教高招!”
林夜闻言,眯了眯眼。
镇妖司的人,居然也搅在这局里。
虽不知道蜀州省的镇妖统领,乃是四品高手。
太行府、雍西府,最高坐镇的也不过五品。
但蜀州这地方,妖祸多,又压着锁龙井那等凶物。
山高皇帝远,镇妖司才设了四品高手,直属总司。
林夜还记得对方情报,乃是四品中期。
嗯……来得正好。
林夜站起身,拔出斩龙刀:“那便请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十丈,话落人影已经动了。
贺山的刀同时,横刀出鞘的声音又沉又闷,一刀斩出。
刀气贴地而走,把两人之间的江河犁出一道深沟,直取林夜下盘。
是正统的天刀门霸刀诀,大开大合,没有一丝花巧。
林夜在王讯那见识过不少次,早已熟知。
林夜脚下一点,身形拔起,人在半空,斩龙刀已在手中。
同样一刀血色刀气,与对方的刀气撞在一起。
顿时江水翻涌,惊涛四起。
两人都没有一开始就尽全力,没使用真元,自然是试探。
之后林夜也同样收着力道,展示自己的血战刀法和箭术。
一开始贺山还觉得颇为痛快,结果十几招,面露狐疑之色。
几十招后,势头忽然一滞。
这位四品中期的统领连退三步,收刀站定,盯着林夜,脸上惊疑不定。
“这刀法……和箭术……”
他霍然抬头:
“阁下可是,林夜林统领?!”
实在是,林夜如今声名鹊起,特别是镇妖司内可谓无人不知。
一手血战刀法和弓箭双绝,尤其好认。
坡上坡下,霎时间鸦雀无声。
林夜也不隐瞒,他抬手在脸侧一抹,特质药水涂上后,易容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十九岁的脸。
随后他随手一抛,一方玄铁印鉴破空飞出,稳稳落在贺山手里。
贺山低头一看印鉴,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玄铁为体,巨剑攀虎,虎目嵌着红宝石。
正三品,镇妖统领,与他的一模一样。
“竟、竟真是林统领……”
贺山捧着印鉴,难以置信,随后便是暴怒。
他冲着队列里一个绯袍官员黑着脸咆哮:
“孙佥事!你们蜀州卫到底想做什么?
为何通缉我镇妖司的统领?!还把他定义成异族奸细?!”
那个绯袍指挥佥事,脸色唰地一下白透了。
他身后,几名府城来的官员,还有那一队飞鹰卫,有一个算一个,面如土色。
缉拿镇妖司三品统领,还说人家是异族奸细。
这案子要是坐实了栽赃,在场参与的官员,一个个少不了吃瓜落。
林夜从坡上缓步走下来,摆了摆手:
“贺统领息怒,此事确实要查清楚。”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贺山脸上:
“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贺统领怎么也跟着凑这个热闹?”
贺山的脸色由青转红,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苦笑出声:
“林统领有所不知。
蜀王反叛之后,蜀地各处妖祸四起,光是这个月,就有七桩案子。
其中有一伙妖人,居然能以人化妖,把好好的活人炼成半人半妖的怪物。
为首的那个妖人,也有四品。
我领着司里弟兄追了一个多月,那伙人滑得像泥鳅,怎么也揪不住。
前段时间听闻府城怀疑你是妖人同党,还是异族奸细。
我便想着前来看看……”
他说到这里,猛地一跺脚:
“该死!那伙以人化妖的妖人,踪迹全无。
你的通缉怎么这么是时候?
这分明是有人栽赃!背后定然是蜀王在算计!”
以人化妖……那不就是云灵国的妖术?
林夜的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蜀地也有妖蛮。
他把目光转向那边脸色惨白的指挥佥事,声音不高,却字字像钉子。
“贺统领说得对,是该查清楚。
蜀州巡抚,还有蜀州卫指挥使,到底是凭什么认定我是异族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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